## 第三章 什么是描写文

### 第一节 描写文的分类

我们假使是个建筑师，遇见了一座巍峨宏壮的建筑物，一定要把它的高度、长度、宽度，楼几层、屋几进、砖石约若干、栋梁约几何、人工几何、需日若干、建筑费共若干、可保险几何年，一一地测度和记述出来；我们若是个植物学者，采了一枝花木，便要研究它是单叶植物，是双叶植物，或是显花植物，是隐花植物；若是动物学者，捕获一个动物，便要研究它是陆栖类，是水栖类，还是两栖类？是羽族，是毛族，是鳞族，还是介族？笔之于书，各从其类，不容或乱。——这种文章叫作描写文或状物文。

假使我们遇着一个高大建筑的气象雄阔，见了花容月貌，或是听了鸟鸣鹊唱、龙吟虎啸，看了兽突豕奔、凤舞鸾交，兴起种种情感，发生种种兴趣，我们把它们给我们兴起情感、发生兴趣的印象记述出来——这种文章，也叫作描写文或状物文。

那么，描写文的类别，若照上面说的，便可分为两大类别：（一）科学的，或分析的；（二）艺术的，或暗示的。

（一）科学描写文

所有各科教科书，关于科学的论文，或是工作图的注解，商品的说明书，皆是科学描写文。这类文章，第一要详细，第二要完整。凡是要求完整详细的意思多，要求艺术或美感的意思少的描写文，皆可归入此类。

（二）艺术描写文

包括着所有在虚构的和历史的叙述文的里面的描写文——除去地志（如记载战地的），或描写物事的诗歌，以及凡是要求艺术的或比兴的意思多而要求科学的或分析的意思少的描写文，皆是此类。

### 第二节 科学描写文的写法

我们要晓得科学的描写文怎么作法，须先晓得科学是什么东西。科学，简单地说就是求知、求诚、求真实的方法。科学的态度，就是：无论对于哪种事理，都要问它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它们的共通之点在哪里，它们的相异之点在哪里，务必达到“以类聚”“以群分”的目的。我且引几节关于科学的描写文在下面，作研究的标准：

显花植物之特性。显花植物，率生种子，子内藏有原始幼植物，谓之曰胚。胚得适当之滋润，发生为幼芽。发芽时，以需种种养分，如淀粉油暨含窒素物质，故特预储于种子之内。某种种子，例如牵牛子，营养物质在胚周围，其色白，其状若粉，是曰胚乳。胚乳即由淀粉油暨含窒素物质所成者也，而称含胚乳之种子曰“有胚乳种子”。豆科植物暨槠（橡实之类）之实，概缺胚乳，所需之营养物质蕴于胚之一部，即子叶之内，故称是类曰“无胚乳种子”。“子叶”者，种子萌发之际始显出之叶也。如牵牛子，如豆，如槠，如蔷薇、芍药，暨此外数多植物，子叶有二。如稻，如麦，如百合，如射干，如兰，子叶仅一。故得大别显花植物为“单子叶植物”与“双子叶植物”之二类。

——黄以仁编译《植物学讲议》

游水类动物，似鱼形之兽也。全体无毛，皮下有脂肪形如鳍，无后肢，有横阔之尾鳍，与水面平行。眼极小，无耳轮。其鼻孔为喷水孔，通于头顶，此类多栖于海中，有肺以通呼吸，故时时浮出水面，动物中之最大者也。例：

〈1〉长须鲸——长约九丈，时出于海面，面上颚有鲸须，此须可为工业上之用品。

〈2〉抹香鲸——头极大，齿唯下颚有之。长约七八丈，生一种油料，曰鲸脑油；其肉可资食用。

〈3〉海豚——头部甚长，上下颚有圆锥形之小齿，多群集而泳于海中。

〈4〉儒艮——亦海兽也。产于沿海，长约一丈，以海草为食。

——杜亚泉编《动物学教科书》

梓人为虡。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宗庙之事，脂者、膏者以为牲；裸者、羽者、鳞者以为虡；外骨、内骨、却行、仄行、连行、纡行，以脰鸣者，以注鸣者，以旁鸣者，以翼鸣者，以股鸣者，以胸鸣者，谓之小虫之属，以为雕琢。厚唇弇口，出目短耳，大胸耀后，大体短脰，若是者谓之裸属，恒有力而不能走，其声大而宏。有力而不能走，则于任重宜；大声而宏，则于钟宜。若是者以为钟虡，是故击其所县，而由其虡鸣。锐喙决吻，数目脰，小体骞腹，若是者谓之羽属，恒无力而轻，其声清阳而远闻。无力而轻，则于任轻宜；其声清阳而远闻，则于磬宜。若是者以为磬虡，故击其所县，而由其虡鸣。小首而长，抟身而鸿，若是者谓之鳞属，以为。凡攫援簭之类，必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则于眡必拨尔而怒。苟拨尔而怒，则于任重宜。且其匪色，必似鸣矣。爪不深，目不出，鳞之而不作，则必颓尔如委矣。苟颓尔如委，则加任焉，则必如将废措，其匪色必似不鸣矣。

——《周礼》

### 第三节 科学描写文的两大要素

科学描写文的两大要素是：（一）精细与完整；（二）兴趣。

（一）精细与完整

真实是历史叙述文的要素，而精细与完整便是分析的或科学的描写文的重要的质素了。怎样叫作精细呢？就是要把要描写的物事的本质描写得精细无遗。怎样叫作完整呢？就是要把要描写的物事的本质，作有系统的描写，使人一见，便如“掌上观纹”“按图索骥”。这是要留心科学的分类法。描写出来的物事，可以照着绘图，可以照着列表，使学者格外易于明了，并使他知道所描写的属于哪一类、哪一种，所以寻源溯委，应有尽有。——这便是精细与完整的功用。

（二）兴趣

科学描写文要素是要精细完整，目的是求知、诚、真实，那么兴趣是不甚重要的事情了。这也不然：因为人类是知欲的和情感的动物，所谓知欲，就是求知、求诚、求真实的科学的欲望，由之而达到满足这种欲望的方法之一，便是科学的描写文。所谓情感，就是人类自然的，随时随地、触物即发的喜怒哀乐爱恶欲的情感。原来科学家对于他所研究的学术，有了心得，发明真理；或是从前怀疑，一旦豁然贯通；或是昔所未闻未见，现在忽然发现，便喜出望外，手舞足蹈，因此格外欢喜研究，这便是他的兴趣，无待乎在语言文字里面寻求兴趣。不过一般科学描写文是为青年读者预备的，若能于精细完整之外，再加以文章上的吸摄力，格外可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和研究的兴趣。

试读上面所引的三个例：第一个《显花植物之特性》纯为精细完整的描写文，并没有兴趣的意味掺加其间；第二个《游水类动物》，说它们的种类，因而谈到它们器官肢体的功用，便有些兴趣了；第三个《考工记》的一段，不但部居类别，了若指掌，在古代科学的描写文中为绝无仅有，就是它那样跃跃纸上的活泼气象也足以使读者眉飞色舞！科学的描写文，最容易枯涩、干燥，最容易使初学生厌，那么兴趣即是不可少的要素了。所以虽是分析的描写文，也应当注意文章组织的三种要素——统一、联络和重点。因为描写文包含一件物事的种种散漫的节目，有些是不关于描写主旨的，有些虽有关于描写的主旨但不甚重要的；若是没有剪裁和组织的方法，便容易失却完整和精细的精神。像这样的描写文，不小心的青年学生常常会作出来的，我们不能承认它是科学的描写文。

（1）统一

保持这科学的描写文的统一，首先要定描写的目的；其次就要排去一切与目的无关的节目。比如我们看见了一朵花，目的在描写它的构造，那么就要把它的胚乳种子的有无、叶的单双、花的隐显，木本呀，草本呀，热带的产物呀，温带的产物呀，要说清楚，使读者一看就知它是哪一类的植物；至于它的颜色是红的、黄的，嗅味是清香，是幽香，开得好看不好看，万不可夹叙在里面。又如我们要到了西湖，看见他们在那儿修苏堤、白堤上的两条马路，要考查他们修理两堤和建造马路的工程，应当描写的，只是：（a）两堤各宽几何丈，（b）高几丈，（c）长几何丈，（d）马路所经过的距离几何长，（e）自某处起至某处止，（f）人工几何，（g）砖石几何，（h）经费几何，（i）需时日几何，（j）两堤的形式若何。至于苏堤的风景怎样好，白堤风景怎样好，或是凭栏游览的士女怎样多，皆与本题无关，应当一律摒除。

（2）联络

科学的或分析的描写文，不但要力求统一，并且要保持它的联络。假使你所描写的虽然都是应当描写的，不过“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致令读者敝精劳神，手忙脚乱，摸不着头脑，也是徒劳无功。

比如上面所举的第一个例子：始而描写“胚”的产生，继而描写“胚乳”的产生，继而描写“有胚乳种子”“无胚乳种子”的分类，又由种子说到子叶之产生，再由子叶说到“单子叶植物”与“双子叶植物”的区别，于是“显花植物之特性”遂了若指掌了。

又如第二例，首先描写游水类动物的大概形状，继而描写它的全体大部分的器官及功用，后来才描写它的比较小的器官及功用，后来才描写它的栖息之地及生活的方法，末了则举此类的数族动物以为例，于是游水类动物的大概情形，我们也可晓得了。

第三例则更条理井然，第一句“梓人为虡”揭示题旨；次则又以“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宗庙之事，脂者、膏者以为牲；裸者、羽者、鳞者以为虡”两句总括下文；然后以“小虫之属”“裸属”“羽属”“鳞属”与“以为雕琢”“以为钟虡”“以为磬虡”“以为”联络一气，挨次描写；末了“凡攫援簭之类……其匪色必似不鸣矣”一段，专论钟虡所刻裸属，详略互见，系统不紊，而五兽形状、功用及其分类，便朗若列眉。照此看来，联络的唯一方法便是：保持我们预定的顺序。

（3）重点

在文学里安置重点，本是一个引起兴趣的好方法，而在科学的描写文中，却不占重要的位置。不过若是一面能够不牺牲联络的精神，一面又能运用安置重点的方法，却是可以的。如上面举的第三例《梓人为笋虡》的后一段专论“裸属”，极力描写，便是此例。

不过最须小心的就是：不能因为重点减少文章的联络力，因为“联络”是科学的描写文中最紧要的元素。

### 第四节 艺术描写文

要晓得艺术的描写文怎样作法，必要晓得艺术是什么。照托尔斯泰说：凡是能把我受的情感和印象传授给别人，使他也受着和我一样的情感和印象的，就是艺术。（参见托尔斯泰的《什么是艺术》）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作艺术的描写文，也就是为着要把我们对于一个物事所感受的情感及印象传给别人，使他和我感受同样的情感和印象了。试读以下所引各文：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宫。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剪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杜甫《古柏行》

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

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

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

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

——杜甫《画鹰》

邓公马癖人共知，初得花骢大宛种。

夙昔传闻思一见，牵来左右神皆竦。

雄姿逸态何崷崒，顾影骄嘶自矜宠。

隅目青荧夹镜悬，肉骏碨礧连钱动。

朝来少试华轩下，未觉千金满高价。

赤汗微生白雪毛，银鞍却覆香罗帕。

卿家旧赐公取之，天厩真龙此其亚。

昼洗须腾泾渭深，夕趋可刷幽并夜。

——杜甫《骢马行》

二马并驱攒八蹄，二马宛颈鬃尾齐。

一马任前双举后，一马却避长鸣嘶。

老髯奚官骑且顾，前身作马通马语。

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若有声。

前者既济出林鹤，后者欲涉鹤俯啄。

最后一匹马中龙，不嘶不动尾摇风。

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

世无伯乐亦无韩，此诗此画谁当看？

——苏轼《韩干马十四匹》

春云濛濛雨凄凄，春秧欲老翠剡齐。

嗟我妇子行水泥，朝分一垅暮千畦。

腰如箜篌首啄鸡，筋烦骨殆声酸嘶。

我有桐马手自提，头尻轩昂腹胁低。

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两足为四蹄。

耸踊滑汰如凫鹥，纤纤束藁亦可赍。

何用繁缨与月题，却从畦东走畦西。

山城欲闭闻鼓鼙，忽作的卢跃檀溪。

归来挂壁从高栖，了无刍秣饥不啼。

少壮骑汝逮老黧，何曾蹶轶防颠。

锦鞯公子朝金闺，笑我一生踏牛犁，

不知自有木！

——苏轼《秧马歌》

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戊申晦，五鼓，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绛皓驳色，而皆若偻。

——姚姬传《登泰山记》

那树边，地边，天边，

如云，如水，如烟，

望不断，——一线。

忽地里扑喇喇一响。

一个野鸭飞去水塘，

仿佛像大车音浪，漫漫的工——东——当。

又有种说不出的声息，若续若不响。

——傅斯年《深秋永定门晚景》

对面来个纤人，

拉着个单桅的船徐徐移去。

双橹插在舷唇，

皴面开纹，活活水流不住。

船头晒着破网，

渔人坐在板上，

把刀劈竹拍拍的响。

船口立个小孩，又憨又蠢，

不知为什么？

笑眯眯痴看那黄波浪。

——俞平伯《春水船》

东望东海，

鲤鱼斑的黑云里，

横拖着要白不白的青光一带。

中悬着一颗明珠儿，

凭空荡漾，

曲折横斜的来往。

这不要是青岛么？

海上的鱼么？

火车上的灯？——汽船上的灯？——还是谁放的玩意儿么？

升了，升了，

明珠儿也不见了。

山下却现出了村灯——一点——二点——三点。

夜还只到一半么？

这分明是冷清清的晨风，

分明是呼呼呼的吹着，

分明是带来的几句鸡声，

日怎么还不浮出来哟？

——康白情《日观峰看浴日》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宇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现在正是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老残游记》

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

骑而立者五人，骑而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人，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牵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靮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钺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龁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踶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

……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辆。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盾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筥锜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弈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

——韩愈《画记》

### 第五节 艺术描写文的两大要素

艺术描写文的两大要素：（一）暗示；（二）兴趣。

（一）暗示

读者读了上面所引的艺术描写文的例子，可以抽绎出来它的精神，只是：（1）具体的描写；（2）自然的画意；（3）字句的渲染。

怎么叫作具体的描写呢？比如杜甫写孔明庙前的老柏，只写它“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与“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而千年老柏的孤高耐寒的节操和那“黛色参天”的气象，已觉凛然可畏。又如，他的《画鹰》那首诗把那鹰的姿势精神写得栩栩欲飞，处处是描写画鹰，不是真鹰，却只用了“素练风霜起……毛血洒平芜”四十个字，若是一部一部细细地描写，反足以减少它的精神。又如他的《骢马行》那首写骢马的神骏，只须“夙昔传闻思一见，牵来左右神皆竦”和“隅目青荧夹镜悬，肉骏碨礧连钱动”四句；写它自爱的气象，只需“雄姿逸态何崷崒，顾影骄嘶自矜宠”两句；写它的才能，只需“昼洗须腾泾渭深，夕趋可刷幽并夜”两句。杜少陵（杜甫）说他自己“下笔如有神”，实在不是假话。苏轼的《秧马歌》也是具体的写法。

怎么叫作自然的画意呢？就是描写一种景致或一个物事，应用自然派的画意。《红楼梦》中有一段话，很可拿来说明这个意思，特引在下面：

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画图’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而终不相宜……”

就是顺应天趣，还它本来面目的意思。如苏轼的《韩干马十四匹》、韩愈的《画记》，把那马的行动、神情、个性，人的行动、神情、个性以及牛羊、三矢、服用之具，写得“莫有同者”而皆各尽其妙。傅斯年的《深秋永定门晚景》，把那“树边，地边，天边”的“如云，如水，如烟”的景致，只需“望不断，——一线”五个字写得如画。又如，俞平伯的《春水船》朴朴实实地说话，却把个春水行船写得“如在目前”。又如，姚姬传的《登泰山记》、康白情的《日观峰看浴日》把东海日出的朝景也写得活泼泼的，仿佛我们看见那“苍苍凉凉”的朝日似的。又如，《老残游记》描写大明湖南望一段景致，都是自然的画意。

什么叫作字句的渲染呢？我们作科学的描写文，只要问字的意义确当，不要讲究字的音节、词的修饰；作艺术的描写文却不然了，有时我们于朴实的描写之外，还要用艺术的功夫，但以不违背上面所举的“具体的描写”与“自然的画意”为条件。

如“霜皮溜雨”“黛色参天”“云来气接巫峡长，日出寒通雪山白”的“霜皮”“黛色”“气接……长”和“寒通……白”等字；“顾影骄嘶自矜宠”与“肉骏碨礧连钱动”，好个“矜宠”“碨礧”！好个“连钱动”！又如“扑喇喇一响”“漫漫的工——东——当”和“拍拍的响”；又如“红的火红……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山下却现出了村灯——一点——二点——三点”，大有“余音绕梁”“如闻其声”的境界。这种境界，又超出画工之外，却不背乎画意与具体的写法——这就叫作字句的渲染。

以上三种写法，有一个神秘的力。这力是什么？就是“暗示”。暗示怎讲呢？我且拿康白情的两句诗“一半给我们看；一半留着我们想”来作注解。作者只将他的对于一个物事的观念理想，用具体的画意的写法极力把它表现，又用字句的修饰的力，极力地渲染，只因为自然的美、艺术的美、天地的秘密，是不能用言语文字尽情表露的。上乘的艺术的描写文，也只能够把所描写的物事在字里行间暗暗地传出它的“真、美、善”罢了。一部《红楼梦》处处可以发现这种精神，而描写物事最显著的，为描写大观园一篇——《红楼梦》第十七回。你看它写富贵气、写山林气、写纨绔气，莫不曲尽其致；又看它一名之立，一联之悬，莫不具见匠心，读者熟读深思，自能心领神会，不暇一一征引也。

（二）兴趣

在艺术的描写文里面，兴趣是很重要的一个东西，我们自己都可以觉得。我们读《红楼梦》《儒林外史》和《西厢记》，为什么一遍、二遍、三遍、五遍，以至十百遍也不厌烦？不是因为它有兴趣吗？至于别的小说，一遍二遍便就觉得不耐烦读它，不是因为它没有兴趣吗？

比如你描写西湖的三潭印月，只说：“西湖当中有一个滩；滩之南面，有三个潭，潭水深不可测，月亮出来，照着潭水，异常好看。”试问这样没滋没味的文章，谁人去读？也大煞西湖的风景！应当把三潭印月本庄上构造的精巧、幽静和乾隆下江南时的遗迹，吕留良、黄宗羲诸先生的祠堂，以及彭雪琴（彭玉麟）的诗及刻石描写一番；再把它南边小南湖的御书楼，东南边的雷峰塔，西南边的刘庄、康庄、李庄、高庄，西边迤逦而南、绕出前面的苏堤和远望的天竺、北高峰、南高峰，东边的湖滨市场，北边的湖心亭、阮墩、白堤，里西湖的山、的水、的古迹——苏小的坟，岳爷的墓，秋瑾、徐锡麟的忠骨，凡足为湖山生色的皆须用具体的、自然画意的写法描写一番，然后再说三潭的深浅、大小、形状、夜月照临的光影，那么，三潭印月的美景，才有可以引人入胜、勾人心魄的价值。像杜甫《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便有此种兴趣。我且拿薛福成《观巴黎油画院》的一段文字做个例：

赴油画院观普法交战画图。其法为一大圆室，以巨幅悬之四壁，由屋顶放进光明。人入其中，极目四望，则见城堡、冈峦、溪涧、树林，森然布列。两军人马杂遝，放枪者、点炮者、搴大旗者、挽炮车者，络绎相属。各处有巨弹堕地，则火光迸裂，烟焰迷漫。其被轰击者，则断壁危楼，或黔其庐，或赭其垣。而军士之折臂断足、血流殷地、偃仰僵仆者，令人目不忍睹。仰视天，则明月斜挂，云霞掩映；俯视地，则绿草如茵，川原无际。情景靡不逼真，几自疑身外即战场，而忘其在一室中者。迨以手扪之，始知其为壁也——画也，皆幻也。

——《出使英法义比四国日记》

我们读过这一段文字，一定也就像薛先生说的，“几自疑身外即战场，而忘其在一室中者”，而且读了一篇之后，脑筋里便留了一种印迹，永远忘记不掉。若以科学家的观察来描写它，一定要说那圆室怎样造的，用什么材料，室内布景用什么方法、什么材料；油画的材料如何化合，光线如何配置，一览之后，便索然无味，又怎样能使我们发生兴趣，又怎样能给我们一个印象深深地刻在脑筋里？又如杜甫的《哀江头》诗里：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你看他描写杨贵妃的颜色，只需“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坠双飞翼”两句和“明眸皓齿”四字，而倾国倾城之美，已毕现于我们的眼前。所以我们读了杜甫的全集，也只有这样的诗能以使我们不忘！这是什么缘故呢？一来他要描写一件物事，对于各种关于本题的众多的事实能以知所选择；二来选择之后，他又善于使用。故往往同一物事、同一材料，一到他手里，加上艺术的烹调，便成一篇极富有感兴的作品。所以兴趣差不多是要全靠着选择众多的事实和善于使用它的两种方法；然若要想尽这两种方法的能事，应当注意统一、联络和重点三事。

（1）统一

我们要描写一座房子，拿过笔来，忽而说它的基地如何坚实；忽而说它的颜色如何美丽；忽而又说它的门上雕刻如何精巧；忽而又说它的楼阁如何庄严。描写一座山，忽而说它怎样的高峰插天；忽而说它怎样的树木青翠；忽而说它的层峦叠嶂，怎样巍峨伟大，令人敬畏；忽而又说它的小桥流水、柳暗花明，怎样幽静可爱。叫人看了，摸不着作者对于那座房子的意思：还是要描写它建筑的庄严呢，还是要描写它的精巧夺人呢？对于那座山，还是要描写它崇高的气象呢，还是要描写它宜人的风景呢？这个毛病，就是“驳杂不纯”。不但是把好坏的材料和事实混和在一块才谓之“驳杂不纯”，就是都是好的材料和事实，都很有兴趣的，但是有许多是与描写的主旨无关的，兼容并蓄，也叫作“驳杂不纯”。所以我们要保持艺术描写的统一，第一要照着目的去选择材料和事实。

（a）照着目的去选择材料和事实。目的在描写那山的崔巍嵯峨的崇高气象，就不要把它那美丽的性质写出来；若目的在写它的美丽，便不要把它的伟大的气象也夹在里面。描写那房子，及其他物事，皆是如此。比如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他眼中看见的西湖，是六月的西湖；他所要描写的西湖，也只是这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的西湖，所以他排除了许多西湖中“非六月中”的风光——与四时同的风光——仅仅以：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两句，把六月中西湖的风光描写得一览无余。又如翁卷的《乡村四月》：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他所看见的乡村，是“四月闲人少”的乡村，所以他的闻见，只是“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和“才了蚕桑又插田”，举凡“闲人不少”的和非四月的乡村风景一律排除，这才是统一的手段。上面所举的例，如杜甫、杨万里之诗，太史公以下诸家之文，哪一个不是这种精神——照着目的去选择材料和事实的精神！

（b）观点。观点的意义及用法，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但还未详尽，现在再把关于描写的观点说一说。我们虽然拿定了描写的主意，然若不把观点弄清楚，还是有碍文章的统一。观察点有方位和远近的区别。站在所描写的物事和景致的前面所观察的与站在它的后面或左或右所观察的，一定不同；站在距离远的地方观察一个物事或风景，与站在距离近的地方观察它，也一定不同。方位的观点，已见前，不说了，单说远近观点的区别和观点的变易两事。如：

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红楼梦》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

——《红楼梦》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上面所引的各文所描写的物事或风景，皆是就近的地方观察。如杜甫的《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古柏行》《画鹰》《骢马行》，苏轼的《秧马歌》，薛福成的《观巴黎油画院》，也是据近的观点描写的。又如：

云淡天高，好一片晚秋天气！

有一群鸽子，在空中游戏。

看它们三三两两，

回环来往，

夷犹如意，——

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衬青天，十分鲜丽！

——胡适《鸽子》

又如苏子瞻的《超然台记》：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玮丽者也。糟啜漓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余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日以反黑。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全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矣，稍葺而新之。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卢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父、齐桓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潍水，慨然太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余未尝不在，客未尝不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余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余之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这一首诗，一篇文，所描写的物事，是从远处观察的——远的观点。不过有点区别：这首诗是从远处描写所见的物事，这篇文却是借远处所见的古迹来描写近处，观点同，而所描写的对象不同，这是要注意的。其他如姚姬传的《登泰山记》，傅斯年的《深秋永定门晚景》、康白情的《暮登泰山西望》的诗，也都是远望的——远的观点。

有时在一篇文里，想描写一个物事的全部，不能不“变易观点”，但是当变易观点的时候，必须点清立场（Standing point），才不致淆乱读者的心思，我且把《红楼梦》描写大观园的文字引几段来做个例：

贾政道：“……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能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崚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

……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

……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

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

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只此四段，他的观点已有八次变换，如：

〈1〉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

〈2〉遂命开门。

〈3〉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

〈4〉说着，进入石洞来。

〈5〉于是出亭过池。

〈6〉于是大家进入。

〈7〉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

〈8〉转过山怀中。

处处点醒观者的立点，虽曲折迂回，而各处景致皆宛然在目，历历不爽，是夹叙夹写的文章——变易观点的法子。

还有选择与所描写的物事有关材料和事实，要受作者的情感的影响。因为人人所处的境遇不同，情感亦各异。情感既异，则同一物事，处境好的对于它的观察，同处境坏的对于它的观察，一定不同。同一景致，快活的人对之，只看见那许多可乐观的地方、可欣赏的东西；忧伤的人对之，只看见那许多可悲哀的地方、可歌泣的东西；意境超远的对之，则又觉得山河大地，随在可乐，情不为境迁，心不为形役。如《柏林之围》一篇，是法国人叙述德兵围巴黎的故事。法国人当时兵败国辱，故所见事实，在在皆足以引起他爱国的悲愤。如：

老人卧处所可望见者，仅有凯旋门一角。而室中陈列，无非第一帝国之遗物，往烈之余泽也。壁上则名将须眉，战场风景，罗马王襁褓之图也。架上则夺归之旗帜，表勋之金牌也。又有圣希列拿岛之崖石，玻盒盛之。又有美人之像，鬈发盛服，衣黄色之裙，羊腿之袖，半尺之带，令人想见拿帝朝之妆束焉。

等等遗泽，在法国人当时看了，抚今追昔，皆是足以引他们的慷慨悲歌的地方。然当时德人的情感一定不然。假使他们要叙述德兵攻入巴黎的情状，一定要描写德兵军容如何威武，战利品如何的多，炮击巴黎如何有效，尽选那些足以装点德军义勇的物事以入文。——这是处境不同、情感各异，而描写物事或景致的材料的选择也就不同的缘故。又如：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陶渊明《归园田居（其一）》

在一个“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陶渊明对于那十余亩方宅、八九间草屋，只看见“榆柳荫后檐……虚室有余闲”种种“复得反自然”的美景。若是一个热衷权利的肮脏狗对之，必然只看见那些湫隘卑小、“荜门圭窦”等等贫贱气象与他心理相背的事实。若是他要描写这方宅、草屋，一定要说得不堪驻足了。——这是意境不同，而描写的物事或景致的材料的选择，也必不同的缘故。虽说都由于情境之自然，然作文时也需准着上边所说的标准，留心分别，慎于选择才是。

还有一桩要注意的，就是描写文章不可节目太繁、头绪太多，换一句话说，就是观点不可屡屡变更。平常人的力量，对于有限的节目或头绪还可以照顾得了，若太繁多，便要发生困难，或是破坏了文章的统一。本来一件物事或风景繁简兴趣和它的背景各有不同，我们不能说描写文应该要多么长才好，但是可以说描写文越短越好。因为越短越有生趣，越能统一，且能入画，已经不是容易事。至如《红楼梦》里面描写大观园那样长篇的文章，包含许多不同的观点和许多叙述体的文字，必须有很好的精力和天才，聚集多少不同的画图在一个主要的目的里面，更是不容易的事。

（2）联络

在带着暗示的描写文里面，保持联络，也有一定的方法，控制文中的各部分。

这种方法，叫作自然的次序，就是我们可以照我们观察它们的自然步骤安排它们的次序。例如，杜甫的《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他始而看见了那个山水障，作一个骇怪疑问之词：“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然后一看，才晓得“……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州趣”；继而便致叹于“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对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再看，又惊叹它那“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的巧夺天工；再细看，又见“野亭”的“杂花”，“渔翁”立“孤舟”，“水”的深阔，“岸”与“岛”的精细到了“秋毫末”和那“临江活”的“斑竹”；再细看，又看见刘侯的大儿“能添老树巅崖里”，小儿“貌得山僧及童子”；看他的画这样神妙，这样胸襟高旷，于是便引起他“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的遐想来了。又如他的《骢马行》，其始描写初看见“花骢”的情形，其次描写它的姿态；等到“朝来少试华轩下……”四句以后，才批评它的骏才“昼洗须腾泾渭深，夕趋可刷幽并夜”，这种写法，何等的入情入理！所谓入情入理，就是“自然的次序”。其余如所引的苏轼、胡适[1]以及《红楼梦》中描写大观园的文，都有自然的次序保持它们的联络。

（3）重点

在散见于叙事文中的描写文里，若这种描写文，若只在补足这篇故事的背景，重点是不甚重要的。因为有了重点，反足以破坏本文的主旨，因为它是叙述文，不是描写文。但是文中，叙述描写文，在它们的行动急转直下的时候，却应当选用极精彩的语句做重点，最好的例是《柏林之围》的末一段：

嗟夫，老人未尝误听也。凯旋门外，黑影簇簇成阵，迎朝日而来。胄上之缨见矣！耶拉之鼓声作矣！凯旋门下，许伯“凯旋之乐”大奏，与普鲁士军队步伐之声相和。

凯旋门街深寂之中，忽闻大声呼曰：“上马！上马！普鲁士人至矣！”

普军先行之四人，闻声仰视，乃见窗上一魁伟老人，双臂高舞，四肢颤动，颓然而仆。朱屋大佐此时真死矣。

此文描写朱屋大佐“戎服介胄立窗上”，看见普鲁士兵入城，因而致死的情景，所以读到“上马！上马！普鲁士人至矣”和“乃见窗上一魁伟老人，双臂高舞，四肢颤动，颓然而仆……”戛然而止——便是叙述文中描写的重点。

（a）重点的地位。也和别的文章一样，或在前，或在后。在前面的，如杜甫的《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骢马行》的“夙昔传闻思一见，牵来左右神皆竦”；在后的，如苏轼《无锡道中赋水车》“唤取阿香推雷车”，《秧马行》的“笑我一生踏牛犁，不知自有木”，薛福成的《观巴黎油画院》“画也，皆幻也”和胡适的《鸽子》“忽地里，翻身映日，白羽衬青天，十分鲜丽”。至于中国的绝诗重点大半在后，又不徒描写的作品为然也。

（b）特点的详说。还有一种保持描写文重点的方法，就是用种种方式详说所描写的物事或风景的一二种特点，以唤起人们的注意。如：

一时黛玉进入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红楼梦》

这一段本是描写荣府的轩昂壮丽，而从黛玉的眼中，只见着它那“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又有一副对联……”几样东西，偏把它详细说了一番——这也是描写文中一个保持重点的方法。

### 第六节 描写人物的技巧

（一）人身的风仪和特质的描写

这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特别提出来呢？因为在小说或传记里面描写人身的风仪和特质的描写文字，可以说是占重要的部分。

我们描写一个人，举凡他的年龄、身长、体格，他的形容、发肤，目光的眸或瞭，须眉的长或短，他的衣服、靴、帽、领、袖的式样、颜色，皆可相当地表现这人的道德和性质。但是若在一个警察官眼里，以上种种的描写皆是无用的。因为这些写法并不足做认识此人的标识。如《红楼梦》里描写宝玉道：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假使不接着底下：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的仪表神情和特别物——美玉，黛玉也不能“一见，便吃一大惊”。

又如：

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把红缨，穿一领白缎子征衫，系一条纵线绦，下面青白间道行缠，抓着裤子口，獐皮袜，带毛牛膀靴，跨口腰刀，提条朴刀，生得七尺五六身材……

我们读《水浒传》到此处，假使没有“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腮边微露些少赤须”，那么稍微高大一点的汉子，都可以装得出；有了这两句，才把一个唤作青面兽的杨志的风仪和特质便写将出来了。但是，这还是普通的描写法。

（二）风仪和特质的特别描写法

我们描写人身的风仪和特质，预先要有个目的：

（1）要是描写他的状态，如：

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项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纻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

——《水浒传》

不一定要叙他生长得怎样，面貌怎样。

（2）若是要叫人知道他的来历和特别的标识，则需说：

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身花绣，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

——《水浒传》

（3）要是描写他的气概和特质，则如：

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怎生结束？但见：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上穿一领鹦歌绿纻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水浒传》

（4）要写妇女的风仪和特质，则如：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杜甫《丽人行》

总而言之，我们目的在写他的态度和风仪，则不一定要把他的年龄多大、发的黑白、眼的蓝黄一一叙述；若是描写他的最特殊的标识，以求辨别，则又不必把他的衣裳鞋帽、器械、服御一一叙述。——这是要特别注意的。

描写文中的比喻法。

在描写文中最富于暗示性的便是比喻法，尤其是带有比较意味的比喻法。用这种方法，不但能把不易认识或领略的物事使人认识或领略，并且能使平常的物事格外地生动、活泼，或格外地了解。就是在科学的、分析的描写文里，这种方法也是很有价值的。如：

至其光之红色部分与空气之分子接触时，竟能巧妙通过，反使其分子随红光波浪而运动，其情景与船之遇大小浪无异。凡船遇小浪时，其浪虽为船所触而反跃，至遇大浪时，则不论大小汽船，凡在浪之上者，必须与浪之运动相同，方能通过。

这是《科学谈话》第一编《夕阳反照何故云翌日天晴》中描写霞光通过空气的光景，就是用比喻的一个例子。又如：

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

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蹉磨。

有如走兔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

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

——苏轼《百步洪》

你看他一首诗运用了多少比喻，而百步洪的景态已宛然如画。至于带有比较意味的比喻，则如：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是苏轼描写西湖的诗。又如白乐天（白居易）的《长恨歌》说：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又如东坡赠辩才的诗道：

我比陶令愧，师为远公优。

这样比喻，皆足增人快感。

青年作者应注意的四件事。

最后对于青年作者提出四个重要的条件，即是应特别注意的事：

（1）作描写文时，应把你描写文的目的牢牢地记在心头，使你所作的能以充分地完成那个目的。

（2）当你作一篇人身的或风景的描写文时，要加倍地留心把那应当注意的事抽寻出来。

（3）若是能以把时日和观察在描写文中表明出来更好。因为它能使描写文益加真切。

（4）描写你亲眼所见的物事或人身，是最好的方法。因为它可以练习你选择物事或人身的特质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