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文章的戒律

我们作文的时候，有几种毛病最容易犯，也最当戒的。

### 第一节 戒虚伪

虚伪本是人类一种病的心理，而往往见之于语言文章：比如对人说话，自己称为“贱姓”“贱名”“贱恙”“贱子”“小犬”，称人则为“贵姓”“大名”“贵恙”“令尊”“尊大人”。明明他的父母是得病死的，他偏要说“某某不自殒灭，祸延显考（或显妣）”；明明他的父兄不过是个平常的人，一作起祭文或墓志铭，便大吹特吹起来，说是怎样“生而颖悟”，怎样“乐善好施”。白香山（白居易）骂得非常痛快：

勋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

但见山中石，立作路旁碑。

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

复以多为贵，千言直万赀。

为文彼何人，想见下笔时。

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

岂独贤者嗤，仍传后代疑。

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

——《秦中吟十首·立碑》

所以，我们作文要适如其心之所安，老老实实“一是一，二是二”。说哪个人的好处，他的坏处也要晓得；说哪个人的坏处，他的好处也要晓得。

### 第二节 戒夸大

夸大狂也是人类一种病的心理。不过“夸大”和“虚伪”不同。虚伪发生于“欺世盗名”的念头；“夸大”则根据于“狂妄骄傲”和“盲目的自尊的心理”，因之发为“尊己卑人”的文章。如称本国为“华夏”，为“中国”，称邻国为“四夷”，又为“南蛮”“北狄”“东夷”“西羌”。如《子虚赋》上说道：

子虚曰：“可。王车驾千乘，选徒万骑，畋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仆下车对曰：‘臣，楚国之鄙人也。幸得宿卫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臣闻，楚有……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隆崇嵂崒。岑崟参差，日月蔽亏。交错纠纷，上干青云。罢池陂陀，下属江河。其土，……；其石，……；其东，……。’”

你看他因为齐王要“以车骑之众”夸他，他便说了一大篇“夸”词；所以乌有先生责备他“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德厚，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然而，他自己却不知不觉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他说：

且齐东陼钜海，南有琅邪。观乎成山，射乎之罘。浮渤澥，游孟诸。邪与肃慎为邻，右以汤谷为界。秋田乎青丘，彷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若乃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牣其中，不可胜记。禹不能名，卨不能计。

亡是公所以责备他所说“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于是他就又把“天子之上林”说了一大篇，其要虽归于讽谏，而本国文章的夸大狂已于此可见了。至于一般心理中这样的毒更甚。比如：

夏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着不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工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

——《儒林外史》

又如：

胡屠户道：“可不是么？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那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主顾张老爷、周老爷在那里司宾，……”

——《儒林外史》

有这样夸大的社会心理，自然可以造出那些夸大的文章来，《儒林外史》可算得形容尽致了。——这都是“坐井观天”的缘故，我们作文要痛除此病，只要“恰到好处”。

### 第三节 戒堆砌典故

好古典[4]也是坏文章的一种普通毛病。从前作文章，竟然有人认为不论人物语言是否契合人物性格，只要哪个古典用得多，哪个就算作得好；哪个的古典人家看不懂，便算作得最好。明明说“许久违教了”，或是“许久不谈心了”，他偏要说“久违尘教”；明明说“民国十一年”，他偏说“岁在壬戌”；明明说他两下男女订婚，他偏要说“联秦晋之好”；明明说“我自己有病”，他偏说“有采薪之忧”；明明是自己作思家的诗，或是无聊发牢骚，偏要说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或说是“屈子行吟”“仲宣作赋”。不但文言如是，白话文也有许多犯这个毛病的，一部《老残游记》，满口都是斯文。比如[5]：

喜的环翠爬倒地下，一连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蒙姑老太太这等恩典，俺那死去的爹娘，也要‘衔环结草’的图报了。”

又如：

尼僧道：“那有此理？檀越徒步登山，小尼理应奉清茶一杯，以润渴吻。且出家人托钵十方，勿论远近，俱是施主，更当稍尽敬意。况是文星光降，足令茅庵生辉，岂有不屈尊少坐以结善缘之理？”

又如：

由此前进，道经秦岭，地东接潼关界，悬崖叠嶂，径多纡曲，颇有歌“行路难”之概。

一个改邪归正的姨太太，一个卖淫的妖尼，嘴里满口的斯文，一来不合事实，二来文章的生趣全然被古典夺去了。至于硬把“行路难”三字用来装文雅，更是不自然得很。这是“古典主义”的余毒。所以韩愈说他自己做功夫“惟陈言之务去”。不过有时不得已须借用古语陈说，也要以字义明显不费解释、不背论理的为限。如说人在社会服务，不计利害，是“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或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是用的古人陈语，却是一望而知，不必费解，无论文言白话，间或插入一两句，倒也新鲜别致。

### 第四节 戒模仿

我们从前学作文的时候，脑子里面记了许多的文章调子，如：

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才；有非常之才，必有非常之功。

又如：

夫木必有本，水必有源。木无本则枯，水无源则竭。

又如：

钓者负鱼，鱼何负于钓？猎者负兽，兽何负于猎？

等等，每一题目到手，总是在这些套子里讨生活。间或有一两次运气好，套了几句《三苏策论》或是《八家文》，先生便大批特批起来，不是说“胎息古人”，便是说“逼近唐宋”。曹雪芹说“千部一腔，千人一面”，虽不是专指着模仿的文家说的，然实在可以拿来做一个评判。所以我们现在作文章，虽说平时研究前人或现代文家的作品，只可拿它做个参考，不可“依样葫芦”去模仿左丘明，模仿司马迁，终身跳不出古人的圈子，要赤地千里，筚路蓝缕地去创造。作了一篇自道性情、自出心裁的文章，比模仿十篇百篇假《左传》、假《史记》要好得多了。

### 第五节 戒轻薄

轻薄为文，本是书生恶习。我们要批评人家的不是，便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并要带着诚恳的态度。若是不便明说，意主风劝，更要忠厚，不可嬉笑怒骂、明讥暗诮，不但自己失了读者的友谊，并且足以激其为恶之心。

当世作者态度最好的是章士钊先生，像他的《甲寅杂志》，真不愧学者的态度；其他如戴季陶、周作人和陈独秀、胡适、梁漱溟诸先生的文章，态度也很正大、尊重，可为青年作文的模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