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叙述文的写法

叙述文，照着前面所说的分成两类：（一）历史的叙述文；（二）虚构的叙述文。现在它的作法，也要分作两部分研究：（一）历史叙述文的作法；（二）虚构叙述文的作法。

### 第一节 非虚构类叙述文的写法

历史叙述文的作法，就是：

（一）真实的事实

无论它是来自近史或名著，或是得自传说与轶闻，总要“信而有征”，换一句话说，就是要“真实”。有人说，那些戏曲、小说、诗歌，说了多少社会、国家的事情，把张三李四如何如何，写得活灵活现，好像著者亲眼看见似的，难道都是真的吗？要晓得张三李四不过是人类社会中一个一个的分子的记号，书上所叙的张三李四，不必实如其名，但是忠实的作者，他所叙述的事实，一定是真确的。叶绍钧（叶圣陶）先生说：

“……然吾却亦自定宗旨：不作言情体，不打诳语，虽不免装点附会，而要有其本事庶合于街谈巷议之伦。……”

——顾颉刚《〈隔膜〉序》

所谓“不打诳语”“要有其本事”，就是叙述文要忠实的定论，就像我所引的许多例子，也有诗歌，也有小说，也有古人传记，没有一处不是描写社会的背景、人心的隐秘和政治的黑暗，绝不是各位作者凭空胡诌的。换句话说，历史叙述文中所叙的张三李四可以是假的，而张三李四的言论行为，却不能不“有其本事”。比如《红楼梦》上所说的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袭人、贾母、刘姥姥等等，实未尝有其人，所谓大观园、荣国府、宁国府，也未必有其地，但是它开卷便说：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

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自又云：“……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又说：

“……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又说：

“……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

你看他一则曰“曾历过一番梦幻”，曰“甄士隐”，曰“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再则曰“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曰“贾雨村”；三则曰“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又曰“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又曰“亦不过实录其事”：可见林、贾等虽无其人，大观园、荣宁二府虽无其地，然而其事确是真实的了。要真实的事实，必须有精确的观察。

（二）精确的观察

遇到一种事故，要想把它叙得真切，必须要先慎重地用一番精确的观察，把它的真相——原因、现象、结果和影响——一一搜索出来。章士钊先生说：

欲得是说，最宜将当今时局不安、人心惶惑之象，爬罗而剔抉之，如剥蕉然，剥至终层，将有见也。

——《政本》

章先生本是论研究时局政象的方法，其实叙述文的第一步功夫，也只是把它的真相“爬罗而剔抉之，如剥蕉然，剥至终层，将有见也”。苏子瞻（苏轼）说：

少年为学，每一书作数次读。当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耳。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事迹文物之类，又别一次求。他皆放此。

——《与王郎书》

这就是庄子“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的意思。能“凝于神”，能于一事只“作一意求之”，自然可以得着精确的观察。

（三）笔记

我们对于一种事理欲有精确的观察，固然要像苏、章二氏所说的要“剥至终层”和“作一意求之”，但一桩事理、一个问题、一种科学，绝非尽能于一日两日可以彻底了解的，所以必须把每天研究的心得记录起来，以免遗忘而备参证。Robert Louis Stevenson（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说他行路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两本书：一本是预备读的，一本是预备写的。他遇见什么引起他的注意的事物，便把它记在那本簿子上。所记的固然有许多极简单仅备遗忘、事后觉得一点价值都没有的，然而若是需要它的时候，却是一字千金。中国的清代汉学家多遵用此术，以成伟著。如俞樾的《群经平议》、王念孙的《读书杂志》、王引之的《经传释词》《经义述闻》，以及江永、戴震、顾亭林（顾炎武）、孙诒让诸学者，莫不以日记为毕生精力所萃，而亭林先生尤异常重视，他说：

愚自少读书，有所得辄记之，其有不合，时复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遂削之。

——《〈日知录〉自序》

可见笔记的关系重大。初记的时候，不必要有次序，随时记录。详略无定，少则一字两字，一句两句；多则数十百言，亦无不可。

曾国藩一生的日记，裒然盈尺，他的事业、功名、道德、文章，都可于此中求之。胡适先生在美国留学时，所作《藏晖室札记》，也是这种功夫。书中所记，颇足启发青年，而他自己读书做人的方法，也可“窥见一斑”。这是青年应当效法的——不但于研究真实的事理有益，也是练习叙述文的一个好法子。

（四）写信

书信本不止是叙事的，然而叙事却是书信中很重要的部分。学校的学生，或是商店的青年，可以多找机会把他们的见闻或亲身阅历的事实写信报告他们的爸爸、妈妈，或兄弟姊妹，或同学或朋友，倒是练习叙述文的绝好方法。

（五）取舍

简单的事物，叙起来很容易；遇着头绪很复杂、历史很长久的事体，若是不把材料审查一番，定一个取舍——重要的留着，无大关系的删去——一定叙得麻烦讨厌，茫无头绪。所以有天才的作家常常叙一两件琐屑的事情，便可以代表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生活和情感，或代表一个人的品格、性情、事业、学问。如太史公作《管晏列传》，只叙几条琐事，而两人的人格、功业都可从其中看出。又如都德的《最后一课》，只叙述一个小孩子上学的事实，便把法国人对于德国侵略者的痛恨的心理描写尽致。这便是经济的手段。

（六）统一

叙述一种故事，所抉择的材料，不但要有关系，且要直接或间接与作者的目的一致。古往今来的历史，好像一个杂货铺子，我们若是志在研究古今教育的变迁，把它叙述出来，便是教育史。里面所用的材料，当然是直接或间接与教育方面有关系的，其余的便不要了。若是志在研究社会学，把我们民族生活的变迁及为生活所起的运动叙述出，便是社会进化史。里面所搜集的材料，当然是直接或间接关于社会问题的。设如你是个文学家，把我们民族发表的思想和情感的文学的变迁叙述出来，便是文学史，所搜集的材料，当然是直接或间接关于文学思潮方面的。假使你叙述文学的变迁，忽然把关于社会学的材料，或教育学的材料掺杂在里面，便是违背统一的精神，便要失却本来对于这篇文章所希望的效力。我且拿胡适作的《吴敬梓传》做个例：

我们安徽的第一个大文豪，不是方苞，不是刘大櫆，也不是姚鼐，是全椒县的吴敬梓。

吴敬梓，字敏轩，一字文木。他生于清康熙四十年，死于乾隆十九年（西历1701-1754）。他生在一个很阔的世家，家产很富；但是他瞧不起金钱，不久就成了一个贫士。后来他贫的不堪，甚至于几日不能得一饱。那时清廷开博学鸿词科，安徽巡抚赵国麟荐他应试，他不肯去。从此，“乡试也不应，科岁也不考，逍遥自在，做些自己的事”。后来死在扬州，年纪只有五十四岁。

他生平的著作有《文木山房诗集》七卷，文五卷（据金和《〈儒林外史〉跋》）；《诗说》七卷（同）；又《儒林外史》小说一部（程晋芳《吴敬梓传》作五十卷，金跋作五十五卷，天目山樵评本五十六卷，齐省堂本六十卷），据金和跋，他的诗文集和《诗说》都不曾付刻。只有《儒林外史》流传世间，为近世中国文学的一部杰作。

他的七卷诗，都失传了。王又曾（毂原）《丁辛老屋集》里曾引他两句诗：“如何父师训，专储制举材。”这两句诗的口气、见解，都和他的《儒林外史》是一致的。程晋芳《拜书亭稿》也引他两句：“遥思二月秦淮柳，蘸露拖烟委曲尘。”——可以想见他的诗文集里定有许多很好的文字。只可惜那些著作都不传了，我们只能用《儒林外史》来作他的传的材料。《儒林外史》这部书所以能不朽，全在他的见识高超，技术高明。这书的“楔子”一回，借王冕的口气，批评明朝科举用八股文的制度道：“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这是全书的宗旨。

书里的马二先生说：“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到本朝用文章取士，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

这一段话句句是恭维举业，其实句句是痛骂举业。末卷表文所说：“夫萃天下之人才而限制于资格，则得之者少，失之者多”，正是这个道理。国家天天挂着孔孟的招牌，其实不许人“说孔孟的话”，也不要人实行孔孟的教训，只要人念八股文，做试帖诗；其余的“文行出处”都可以不讲究，讲究了又“那个给你官做”？不给你官做，便是专制君主困死人才的唯一妙法。要想抵制这种恶毒的牢笼，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提倡一种新社会心理，叫人知道举业的丑态，知道官的丑态；叫人觉得“人”比“官”格外可贵，学问比八股文格外可贵，人格比富贵格外可贵。社会上养成了这种心理，就不怕皇帝“不给你官做”的毒手段了。

一部《儒林外史》的用意只是要想养成这种社会心理。看他写周进、范进那样热中的可怜，看他写严贡生、严监生那样贪吝的可鄙，看他写马纯上那样酸，匡超人那样辣。又看他反过来写一个做戏子的鲍文卿那样可敬，一个武夫萧云仙那样可爱。再看他写杜少卿、庄绍光、虞博士诸人学问人格那样高出八股功名之外。——这种见识，在二百年前，真是可惊可敬的了！

程晋芳做的《吴敬梓传》里说他生平最恨作时文的人；时文做得越好的人，他痛恨他们也越厉害。《儒林外史》痛骂八股文人，有几处是容易看得出的，不用我来指出。我单举两处平常人不大注意的地方：

第三回写范进的文章，周学台看了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

第四回写范进死了母亲，去寻汤知县打秋风，汤知县请他吃饭，用的是银镶杯箸，范举人因为居丧不肯举杯箸。汤知县换了磁杯象牙箸来，他还不肯用。“汤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送在嘴里，方才放心！”

这种绝好的文学技术，绝高的道德见解，岂是姚鼐、方苞一流人能梦见的吗？

最妙的是写汤知县、范进、张静斋三人的谈话：

张静斋道：“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

汤知县道：“那个刘老先生？”

静斋道：“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

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

静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死了。”汤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

这一段话写两个举人和一个进士的“博雅”，写时文大家的学问，真可令人绝倒。这又岂是方苞、姚鼐一流人能梦见的吗？

这一篇短传里，我不能细评《儒林外史》全书了。这一部大书，用一个做裁缝的荆元做结束。这个裁缝每日做工有余下的功夫，就弹琴写字，也极欢喜做诗。朋友问他道：“你既要做雅人，为什么还要做你这贵行？何不同学校里人相与相与？”他道：“我也不是要做雅人。只为性情相近，故此时常学学。至于我们这个贱行，是祖父遗留下来的，难道读书识字做了裁缝就玷污了不成？况且那些学校里的朋友，他们另有一番见识，怎肯和我相与？我而今每日寻得六七分银子，吃饱了饭，要弹琴，要写字，诸事都由得我。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

这是真自由，真平等——这是我们安徽的一个大文豪吴敬梓想要造成的社会心理。

你看他全篇抱定了“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和“我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倒不快活”这两个主要思想——其实是一个主要的思想的两方面——能在一部《儒林外史》取了那些适当的材料处处皆倾向这个主要思想，没有一处是和它违背或冲突的。

（七）联络

叙述文的联络，应注意：（1）时间；（2）空间；（3）事理。待我分别说来：

（1）时间

叙述一件事，长久的，则以年或月或朝代为时间的顺序；短期的，则以日或时为时间的顺序；遇有不限定期，则以“初”“始”“继而”“终则”等等表示时序，作时间的线索。我且举几个例子如下：

王伦道：“既然如此，你若真心入伙时，把一个投名状来。”林冲便道：“小人颇识几字，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教头，你错了。但凡好汉们入伙，须要纳投名状。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林冲道：“这事也不难，林冲便下山去等，只怕没人过。”王伦道：“与你三日限。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便容你入伙；若三日内没时，只得休怪。”林冲应承了，自回房中宿歇，闷闷不已。……

当晚席散，朱贵相别下山，自去守店。林冲到晚，取了刀仗、行李，小喽啰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次日早起来，吃些茶饭，带了腰刀，提了朴刀，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把船渡过去，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从朝至暮，等了一日，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林冲闷闷不已，和小喽啰再过渡来，回到山寨中。王伦问道：“投名状何在？”林冲答道：“今日并无一个过往，以此不曾取得。”王伦道：“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也难在这里了。”林冲再不敢答应，心内自已不乐，来到房中，讨些饭吃了，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和小喽啰吃了早饭，拿了朴刀，又下山来。小喽啰道：“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两个来到林子里潜伏等候，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伏到午时后，一伙客人约有三百余人，结踪而过，林冲又不敢动手，让他过去。又等了一歇，看看天色晚来，又不见一个客人过。林冲对小喽啰道：“我恁地晦气，等了两日，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何以是好？”小喽啰道：“哥哥且宽心，明日还有一日限，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当晚依旧上山。王伦说道：“今日投名状如何？”林冲不敢答应，只叹了一口气。王伦笑道：“想是今日又没了。我说与你三日限，今已两日了。若明日再无，不必相见了，便请那步下山，投别处去。”林冲回到房中，端的是心内好闷。……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流落到此，直如此命蹇时乖！”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讨些饭食吃了，打拴了那包裹，撇在房中，跨了腰刀，提了朴刀，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投东山路上来。林冲道：“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看看日头中了，又没一个人来。时遇残雪初晴，日色明朗，林冲提着朴刀，对小喽啰道：“眼见得又不济事了，不如趁早，天色未晚，取了行李，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小校用手指道：“好了，兀的不是一个人来！”林冲看时，叫声：“惭愧！”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望见行来。待他来得较近，林冲把朴刀杆剪了一下，蓦地跳将出来。那汉子见了林冲，叫声：“阿也！”撇了担子，转身便走。林冲赶将去，那里赶得上，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林冲道：“你看我命苦么！等了三日，甫能等得一个人来，又吃他走了。”小校道：“虽然不杀得人，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林冲道：“你先挑了上山去，我再等一等。”小喽啰先把担儿挑上山去。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林冲见了，说道：“天赐其便！”

——《水浒传》

上边可以说一篇叙述林冲取“投名状”，末了三段连用三个“次日”做它的联络。又如：

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屋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苏轼《方山子传》

这篇文章第一段的“少时”“稍壮”和“晚”是叙述方山子生平的联络的线索；第二段中的“少时”“前十有九年”和“今几日耳”是详述方山子生平豪侠之气的线索；第三段中的“今”字也是推论方山子的人品性格的线索。又如：

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周宣王时，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去周适晋。晋中军随会奔秦，而司马氏入少梁。

——《史记》

这一段文中，以“昔在颛顼”“唐虞之际”“至于夏商”“其在周”“当周宣王时”和“惠襄之间”等等做联络的线索。

叙述文的“时间”是最重要的问题。上边所举，皆是显而易见的。就是不用那些表示时间的字，要其精神，也不能脱离时间的关系。

（2）空间

这是拿事实发生或演成的地方做联络的线索的。如：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狄人伐廧咎如，获其二女，叔隗、季隗，纳诸公子。公子取季隗，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生盾。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谓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僖负羁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叔詹谏曰：“臣闻天之所启，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而天不靖晋国，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其过子弟固将礼焉，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楚子飨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其从者肃而宽，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

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左传》

上篇以“奔狄”“过卫”“及齐”“及曹”“及宋”“及郑”“及楚”及“乃送诸秦”的狄、卫、齐、曹、宋、郑、楚、秦诸国为联合的线索，而重耳出亡十九年之历史历历如在目前，可当一篇《出亡记》读。又如：

那知府勒住马，只等报来。只见法场东边一伙弄蛇的丐者，强要挨入法场里看，众土兵赶打不退。正相闹间，只见法场西边一伙使枪棒卖药的，也强挨将入来。土兵喝道：“你那伙人好不晓事！这是那里，强挨入来要看？”那伙使枪棒的说道：“你倒鸟村！我们冲州撞府，那里不曾去！到处看出人。便是京师天子杀人，也放人看。你这小去处，砍得两个人，闹动了世界。我们便挨入来看一看，打甚么鸟紧！”正和土兵闹将起来。监斩官喝道：“且赶退去，休放过来！”闹犹未了，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又要挨将入来！土兵喝道：“这里出人，你担那里去？”那伙人说道：“我们挑东西送知府相公去的，你们如何敢阻当我？”土兵道：“便是相公衙里人，也只得去别处过一过。”那伙人就歇了担子，都掣了扁担，立在人丛里看。只见法场北边一伙客商，推两辆车子过来，定要挨入法场上来。土兵喝道：“你那伙人那里去？”客人应道：“我们要赶路程，可放我等过去。”土兵道：“这里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赶路程，从别路过去。”那伙客人笑道：“你倒说得好。俺们便是京师来的人，不认得你这里鸟路，那里过去？我们只是从这大路走。”土兵那里肯放，那伙客人齐齐的挨定了不动。四下里吵闹不住，这蔡九知府也禁治不得。又见那伙客人都盘在车子上，立定了看。

没多时，法场中间，人分开处，一个报，报道一声：“午时三刻。”监斩官便道：“斩讫报来！”两势下刀棒刽子便去开枷，行刑之人执定法刀在手。说时迟，一个个要见分明；那时快，看人人一齐发作。只见那伙客人在车子上听得斩讫，数内一个客人，便向怀中取出一面小锣儿，立在车子上，当当地敲得两三声，四下里一齐动手。……

又见十字路口茶坊楼上，一个虎形黑大汉，脱得赤条条的，两只手握两把板斧，大吼一声，却似半天起个霹雳，从半空中跳将下来。手起斧落，早砍翻了两个行刑的刽子，便望监斩官马前砍将来。众土兵急待把枪去搠时，那里拦当得住。众人且簇拥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见东边那伙弄蛇的丐者，身边都掣出尖刀，看着土兵便杀。西边那伙使枪棒的，大发喊声，只顾乱杀将来，一派杀倒土兵狱卒。南边那伙挑担的脚夫，轮起扁担，横七竖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北边那伙客人，都跳下车来，推过车子，拦住了人，两个客商钻将入来，一个背了宋江，一个背了戴宗。其余的人，也有取出弓弩来射的，也有取出石子来打的，也有取出标枪来标的。

——《水浒传》

上边这三段文字是叙述《梁山泊好汉劫法场》，你看他用了“法场东边”“法场西边”“法场南边”“法场北边”“车子上”“十字路口茶坊楼上”和那“东边”“西边”“南边”“北边”等等表示地方的字眼儿做联合的线索，一方面把劫法场的一班英雄的部勒谨严、众志成城、勇气百倍的情形叙得须眉毕现，一方面把这一个法场叙得人马践踏、各自逃命、鸟惊兽散、落花流水的样子，实在可与垓下之战一段文字同一千古！

（3）事理

把我们所要叙述的事理，分出门类、按部就班地把它叙述出来。如：

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

——《汉书》

又如：

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洛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率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丙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召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严延年、张敞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世。参其名臣，亦其次也。

——《汉书》

所谓“儒雅”“笃行”“质直”“推贤”“定令”“文章”“滑稽”、“应对”“历数”“协律”“运筹”“奉使”“将率”“受遗”等等，又如“儒术”“文章”“将相”“治民”等等名词，皆是叙述诸人用以作联络的目次的，吾无以名之，名之曰事理的线索。但是这种的句子皆是平列的，它们可先可后，把原文两段中的各句颠倒一下，不见得就失了联络的精神；即照原文，也不见得就增加联络的精神，因为它们没有先后轻重的关系。若如下文，便不然了：

肃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见张昭、顾雍等一班文武二十余人，峨冠博带，整衣端坐。孔明逐一相见，各问姓名。施礼已毕，坐于客位。张昭等见孔明丰神飘洒，器宇轩昂，料道此人必来游说。张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乐。此语果有之乎？”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昭曰：“近闻刘豫州三顾先生于草庐之中，幸得先生，以为‘如鱼得水’，思欲席卷荆襄。今一日以属曹操，未审是何主见？”孔明自思张昭乃孙权手下第一个谋士，若不先难倒他，如何说得孙权，遂答曰：“吾观取汉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刘豫州躬行仁义，不忍夺同宗之基业，故力辞之。刘琮孺子，听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别有良图，非等闲可知也。”

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违也。先生自比管、乐——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齐七十余城：此二人者，真济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庐之中，但笑傲风月，抱膝危坐。今即从事刘豫州，当为生灵兴利除害，剿灭乱贼。且刘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纵横寰宇，割据城池；今得先生，人皆仰望。虽三尺童蒙，亦谓彪虎生翼，将见汉室复兴，曹氏即灭矣。朝廷旧臣，山林隐士，无不拭目而待：以为拂高天之云翳，仰日月之光辉，拯民于水火之中，措天下于衽席之上，在此时也。何先生自归豫州，曹兵一出，弃甲抛戈，望风而窜；上不能报刘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辅孤子而据疆土；乃弃新野，走樊城，败当阳，奔夏口，无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后，反不如其初也。管仲、乐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见怪！”孔明听罢，哑然而笑曰：“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譬如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腑脏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以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厚味，欲求安保，诚为难矣。吾主刘豫州，向日军败于汝南，寄迹刘表，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云而已：此正如病势尪羸已极之时也。新野山僻小县，人民稀少，粮食鲜薄，豫州不过暂借以容身，岂真将坐守于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军不经练，粮不继日，然而博望烧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辈心惊胆裂：窃谓管仲、乐毅之用兵，未必过此。至于刘琮降操，豫州实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乱夺同宗之基业，此真大仁大义也。当阳之败，豫州见有数十万赴义之民，扶老携幼相随，不忍弃之，日行十里，不思进取江陵，甘与同败，此亦大仁大义也。寡不敌众，胜负乃其常事。昔高皇数败于项羽，而垓下一战成功，此非韩信之良谋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尝累胜。盖国家大计，社稷安危，是有主谋。非比夸辩之徒，虚誉欺人：坐议立谈，无人可及；临机应变，百无一能。——诚为天下笑耳！”这一篇言语，说得张昭并无一言回答。

——《三国演义》

这是孔明《舌战群儒》的第一节，叙述他和张昭辩论的言语，便就不能像前边所引《汉书》那样平列的句子可以任意颠倒，无碍联络，作者便要按着它的自然的顺序叙述出来，才可保持联络的精神。无论哪一件事理，总有它自然的顺序，要在作者细心去寻，寻出它的线索，自然可以“有条不紊”“头头是道”。

（八）重点

叙述文的重点，就是把有关系的事实，加倍叙述；没有关系的，一笔便轻轻写过，不再赘叙。一方面可以引起人的注意；一方面可以省却读者多少脑力，并且可以把减少兴趣的文章极力沙汰。约分两种：

（1）重点与详情

即把事实的重要部分详细地叙述。但是重要的观察，因人不同。一桩事情，你看见这一部分重要，我看见那一部分重要。

这也有一个说法：有时明明详叙这一面而略其那一面，有时详叙其轶闻琐事，而略其远者大者，即如司马迁作《管晏列传》，叙管子则略其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大事业，而详述其与鲍叔交游故事；叙晏子则略其身相齐国、名显诸侯的大节，而详述其以越石父为上客和荐其御为大夫的故事。

又如，《儒林外史》叙述萧云仙如何救老和尚的性命，如何征伐生番，如何在青枫城生聚教训，如何爱民，如何淡于名利、轻视货财，说得淋漓尽致，大约有六七千字，而叙述当时政府薄待功臣、不识臧否的情形，只了了一百余字，如下：

萧采承办青枫城城工一案，该抚题销本内：砖，灰，工匠，共开销银一万九千三百六十两一钱二分一厘五毫。查该地水草附近，烧造砖灰甚便，新集流民，充当工役者甚多，不便听其任意浮开。应请核减银七千五百二十五两有零，在于该员名下着追。查该员系四川成都府人，应行文该地方官勒限严比归款可也。奉旨依议。

只此百余字，与前边所叙萧云仙的人品事功对照，则当时政治黑暗，一般宵小妨贤妒功的情形，已不言而喻。

（2）重点与位置

重点的位置，前面已经讲过，是在前面或后面。但是长篇的历史的叙述文，或大部的历史，不尽如此。比如胡适的《许怡荪传》和《李超传》是顺着他们的思想的路程和经历的阶段叙述下去，重要的地方绝不止在篇首、篇末两个地方，然而我们读了：

我的朋友许怡荪死了！他死的时候是中华民国八年三月二十二夜七点半钟。死的前十几天，他看见报纸上说我几个朋友因为新旧思潮的事被政府驱逐出北京大学。他不知那是谣言，一日里写了两封快信给我，劝我们“切不必因此灰心，也不必因此愤慨”（三月五日信）。他又说“无论如何，总望不必愤慨，仍以冷静的态度处之……所谓经一回的失败，长一回的见识”（三月五日第二信）。

——《许怡荪传》篇首

我们研究他的一生，至少可以引起这些问题：

〈1〉家长族长的专制……

〈2〉女子教育问题……

〈3〉女子承袭财产的权利……

〈4〉有女不为有后的问题……

——《李超传》篇末

由前边一段，至少可以知道许怡荪是个“最富于血性”“诚恳”“忠厚”的社会革命家；由后边一段，更可以明了李超致死之因与此事关系种种社会问题。所以历史叙述文的末段比首段更重要。太史公作《史记》，末了把他的自序揭出，于是一腔心事才得大明；而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以叙述一个会写字的季遐年，一个卖火纸筒子的王太，一个开茶馆的盖宽和一个做裁缝的荆元结束，实是作者最后提出他作书的宗旨和理想的社会人格。俗语“画龙点睛”，就是这个意思。

（九）兴趣

叙述文的作法，大概说完了，只是还有一件要注意的，就是兴趣。商业中往来的信件，衙署中往来的公牍，法庭中的记录、报告、判决录，律师的控诉状和航行日记，等等，当然用不着兴趣，只要朴实说理，简单明了就得了。其余各种叙述文却不然，没有兴趣，一定引不起读者注意的。但是兴趣究是何种意义？依我的见解，兴趣的要素有两个：一个是所取的材料，皆能与读者以切己的兴奋；一个是要带着一点人生的艺术的倾向，能用这材料叙出人生的真义，掘出人心的隐微，道破社会的黑幕，指导或暗示光明的趋向。如果两个要素具备，一定可以引起读者的注意。如胡适的《吴敬梓传》、《三国演义》中孔明《舌战群儒》、《水浒传》中的《梁山泊好汉劫法场》各段文章哪个不是带着一股活气！哪个不是深入人心，人家读了自然“不忍释手”！

### 第二节 虚构类叙述文的写法

虚构叙述文有两个前提：

（一）可能

虚构叙述文，虽不能如历史叙述文必须以真实的事实为重要的构造条件，然也必须以“有见诸事实的可能性”为构成的条件。不过，这个“可能”的意义，并非真像那常闻习见的事实的可能性，不过相传已久，普遍心理上皆有这种事物的观念罢了。比如古人所谓云龙风虎抟摇而上天，“海运则将徙于南冥”的鹍鹏，皆不过把人人晓得的伟大的动物格外夸大的结果；至于所谓“仙女临凡”“诸神下界”“千手千眼的观世音”“三头六臂的杨二郎”“一筋斗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也不过极力地把人类中的杰出的人物格外夸大的结果。也是社会或群众的心理中预先承认有种人如龙如鹍，如孙悟空、观世音这样的人物，或有存在的可能，然后龙和鹍的威力，观世音、孙悟空的神通，才有凭空虚构的可能。就是虚构的叙述文，其中大部分的动作行为还是和我们人类的习惯和周身以外的闻习遇合有关系的。自然，我们要是作神怪小说的时候，可以自由用我们的想像、理想，不过也要留心我们所作的小说的环境、事实，使它们彼此可以调协，不致冲突——这是叫作“不可能中的可能”。

至于虚构叙述文中人物，虽然全出于理想，然而各有各的特性，也同人间的生物一样，所以我们叙述文中某一个人或物，都要“设身处地”，把各个的特性叙说出来，像《西游记》的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各有各的个性，孙猴子的一言一动，绝不同猪八戒一样；沙僧的一言一动，又不同孙猴子、猪八戒一样；至于太上老君，绝不像西天佛祖；观世音菩萨绝不像唐三藏——这叫作“性格的可能”。

（二）兴趣

虚构叙述文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荒诞的小说，一种是传奇的小说。前者发生的早，是神话时代神秘思想的产物；后者发生的较迟，亦不外崇拜伟大人或物，或英雄、神女的思想的产物。然要皆以使读者感发兴起为目的，所以兴趣也是一个重要的条件。我们作文章不但这个问题和搜集的材料要有兴趣，我们配合材料、组织篇幅，也要能以增加兴趣才是。不然问题和材料虽有兴趣，而配合不妙，组织不好，则兴趣必为之大减。比如我们买了许多的山珍海味，羊羔、鲜鱼，若是烹调不得法，便失了它们的美味；倒不如善于烹调的一碗豆腐汤、一碗蔬菜。那么，要想文章有兴趣，必要有一种计划。这一种计划的普通条件如下：

（1）本文的事实所发生的地方和必须预先叙述的在这种事实之下才能使读者十分了解的行动，就是第一段文字，叫作“引言”（Introduction）。

（2）进一步，就要渐渐地或快快地加紧叙述的力量，使读者发生兴趣——就是“行为的进程”（Development of action）。

（3）第三步便要把事实中极有兴趣的部分叙述出来，但是这也是听其自然而然的，由行为的进程到了这一步的——这叫作“行为的极点”（The climax, or the most part, of the action）。

（4）第四步要把这兴趣的极点发生的理由（The consequences of climax）叙出，由这种理由，然后便到了第五步。

（5）第五步结论。至此，我们对于全篇的局势，才算完全地了解；种种的问题，才可因之解决，或因之发生。古人所谓“曲终奏雅”“余音绕梁”，就是这种境地。

我现在且引一个短篇的故事做个例子，并用上边的组织的方法把它分析出来。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列子》

分析如下：

（1）“太行王屋二山……隐土之北”一句是本篇事实发生的地方和必须预先叙述的事实的行动，就是“引言”。

（2）“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始一反焉”是把愚公移山的计划实行的历程渐渐叙出，使读者增加兴趣，就是“行为的进程”。

（3）“河曲智叟……何苦而不平”又进一步，文章愈益生动，读者至此，一定急于要晓得愚公如何回答，便是“行为的极点”。

（4）“河曲智叟亡以应”一句是断定行为发生到极点的理由（The consequences of Climax）。

（5）“操蛇之神……无陇断焉”是煞尾或结论（Solution or Conclusion）。

寥寥短篇，竟借着愚公及孀妻、弱子，把至死不变、不知老之将至与猛勇精进的精神，曲曲传出，这是虚构的叙述文的好模范！

至于“统一”“联络”和“重点”的位置，大致和历史的叙述文相同，所以一概从略。

历史叙述文与虚构叙述文的长短。

历史叙述文可以引起青年研究历史，注意社会问题，留心周身以外之事物的习惯；虚构叙述文可以引起青年的自由思想，鼓铸他们创造的精神——这是它们的长处。然而若偏重于历史叙述文，则为事实所拘，不免囿于迹象，适足减杀青年创造的精神；若偏重于虚构叙述文，则落入空想，又不免与现实社会和人生需要隔离——这是它们的短处。然而照我们现在的社会情形和青年的需要说呢，似宜多作历史的叙述文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