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如何从无到有写出一篇文章

### 第一节 写什么：选题的七点建议

我们的思想是很复杂的、很混乱的，必须有一个对象，借着这一种对象，把关于这一类的思想集中了，才可以不致“无的放矢”，但是选择题目，也不是容易事。郑燮（郑板桥）说：

作诗非难，命题为难。题高则诗高，题矮则诗矮，不可不慎也。少陵诗高绝千古，自不必言，即其命题，已早据百尺楼上矣。通体不能悉举，且就一二言之：《哀江头》《哀王孙》，伤亡国也；《新婚别》《无家别》《垂老别》《前、后出塞》诸篇，悲戍役也；《兵车行》《丽人行》，乱之始也；《达行在所三首》，庆中兴也；《北征》《洗兵马》，喜复国，望太平也。只一开卷，阅其题次，一种忧国忧民，忽悲忽喜之情，以及宗庙丘墟，关山劳戍之苦，宛然在目。其题如此，其诗有不痛心入骨者乎？

——《板桥家书》

在板桥的意思，以为作诗必须注意命题，命题好的，诗也就好，命题不好的，诗也作不好。其实作文也是这样。比如吉卜林的《百愁门》，都德的《柏林之围》和《最后一课》，莫泊桑的《杀父母的儿子》和《二渔夫》，以及捷列绍夫的《决斗》，胡适的《终身大事》和《一个问题》，它们的意思早已跃跃纸上，人人看来，或者都有“我未饮，心先醉”的情况，这便是一种勾人心魄的手段！

我们家乡有一位打外国初回来的留学生，前年曾在我们省内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作“未来之中国”。我想大家一听见这个题目，一定要伸舌头，哪晓得这篇大文总计不到一千字。这种广大无边的题目，自然不是千把字能说得了的，所以他也就没有作得好。这也并不完全关于他的学识，可是他是不善选择题目。那么选择题目究应怎样呢？

（1）要部分的，不要全体的。我们与其拿“社会革命”作题目，不如拿“工人解放”“女子解放”作题目；与其拿“工人解放”“女子解放”作题目，不如拿“工人教育”“工人管理工厂”和“男女同学”“社交公开”“儿童公育”等等作题目。

（2）要具体的，不要抽象的。我们与其拿“中华民国之革命”作题目，不如拿“武汉起义”“袁世凯称帝”“孙文北伐”作题目；与其拿“人情的狡猾”作题目，不如拿“妇人骗人”或“女学生受骗”或“一个生产的妇女”作题目。

（3）要是自己的经验或观察。

（4）或是自己的想象。

（5）或是自己对于所研究的学科的见解。

（6）要有吸引力。

（7）要简单明了。

### 第二节 确定观点：摒弃五种偏见

确定观点就是确定作者对于命题的“观察点”（Point of View or View Point）。这也有几层应注意的事：

（1）作者的观察点，易为师承学派所囿。

比如从前服膺良知说的，则是陆、王而非程、朱；服膺格物说的，则是程、朱而非陆、王。近人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则其言论十九皆受英国学者的先入之见的影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则又大半拘于美国学者的宗风。甚至同在美国留学，一个的师承是古典派，一个是新文学派，他俩的主张便绝对不同。——这是要避免的第一桩事。

（2）作者的观察点，易为主观的见解所蔽。

荀子说：“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皆是主观的见解蔽住了，所以不能像荀子说的“无欲无恶，无始无终，无近无远，无博无浅，无古无今，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这是第二桩要避免的。

（3）作者的观察点，易为时代思想所囿。

我们生在现在，去研究从前的政治、社会、宗教、历史，往往不可思议。然而，一时代有一时代的特殊事实，一时代即有一时代特殊的生活，所以一时代有一时代特殊的风尚。举凡所谓伦理观念、经济组织、家庭组织及其政治理想，皆有其特殊之历史。若以今日之思想相衡古人，一定身无完肤，要晓得文明是由人类自无始以来积铢累寸的遗留。

比如我们现在看康有为，不过是个历史人物，其实二十年前，前清政府看他，也就像看革命党一样，然而现在的政治革命的思想的进步如果寻流溯源，康有为不能说没有功劳。我们若全用现在的思想理论去责备康、梁在那时不该主张保皇，不该提倡君主立宪，或是康有为在这时还作那主张君主立宪的文学，便违背了时代的进步的阶梯。——这是第三桩要避免的。

（4）作者的观察，易为地方的见解所束缚。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风俗习惯。若是甲地方的人去观察乙地方的事，或是乙地方的人观察甲地方的事，往往不当事理。因为他平素受了生产的社会或居留地的风俗习惯浸润久了，不知不觉，便成了第二天性。而论事衡情，也不知不觉便拿他的第二天性作推理的标准。

比如北方的家庭，旧时候小孩子不到几岁便替他娶老婆，南方人看了一定诧异。又如广东人吃蛇，我们中部几省的人听见了也要诧异。其实它有很长的历史，若寻其发生这种事实的原因，倒很有趣。然而若说我们那里没有这样，这里也就不该这样；或是说我们那儿是这样，别的地方也应该这样，皆是局于地方的见解。——这是第四桩应当避免的。

（5）作者的观察，易为感情或客气所转移。

一个人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一桩事也没有绝对的利，或者是绝对的害。现在人往往对于一个人“誉之则升诸九天，毁之则堕诸九渊”，或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对于一个事理，赞成的呢，便只看到它的利益，没有想到它的害处；反对的呢，又只见到它的害处，没有想到它的好处。所以古人说：“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这是第五桩要避免的。

以上五桩毛病，总而言之，就是偏见一律避免，然后用客观的眼光、平衡的心理、唯物史观的主义、谦虚诚恳的态度，把这个问题的内容详细地写出来。

比如以“袁世凯”作我们批评的对象，我们的意象中间先要有一个假定——就是观点——然后搜集关于袁氏一身的历史，和与他当时有关系的社会、政治、家庭、学校及平生师友，以及并世的各国外交与密迩相接关系最切的邻国的政治、思想、学术、外交，都搜集来作此题的参证：这种方法好像演绎法。或者是我们也不下一种断定，俟把以上种种做一番分析综合的、比较的和历史的研究之后，然后把它们总合的结果拿来作个结论，自然可以比较得平允一点：这种方法好像归纳法。至于详细说法，当在下章说明，那便是第三步功夫了。

### 第三节 取材：确立文章骨干

这一步的功夫，第一桩把我们对于这一个问题思想，或是在书上参考来的，或是在见闻上得来的，或是由亲身经历来的——一条一条地记在纸面上，这一种就是一堆儿材料；然后我们再想用什么方法区分它们，把它们归成一类一类的；然后再审查所记下来的种种材料，哪个应当归哪类，哪个应当归在哪类，并且把我们要不着的，或是重复累赘的材料丢掉：于是我们的文章的骨干（Skeleton）便成功了。

比如我们说“花”，于是把我们所记忆的或在博物书上参考来的一齐记出来，如雏菊、玫瑰、剪边罗类、罂粟花、木芙蓉、梅花、桂花、牡丹、月季、水仙、樱草、紫罗兰、热带之植物，等等。记出之后，想一想，怎样把它分类，于是另外用一张纸，把它们分类如下：

（1）野花：雏菊、樱草、罂粟花、紫罗兰，等等。

（2）园花：玫瑰、水仙、剪边罗类、木芙蓉类、牡丹、梅花、桂花，等等。

（3）温室花：兰类、热带之植物，等等。

或者再用别的方法去分类，如：

（1）春花：雏菊、樱草、番红花、水仙、紫罗兰、玉簪花，等等。

（2）夏花：玫瑰、剪边罗类、木芙蓉类、风吕草，等等。

（3）秋花：桂花、菊花、蓼花，等等。

（4）冬花：梅花、水仙，及温室内生长的花草，等等。

此外或另用颜色、嗅味，或草本、木本，或中国种、西洋种，或热带种、温带种和寒带种等等类目去区分。区分以后，我们分段起草，便可成了一篇有系统、有组织的文章了。

但是像这样的问题——“花”——是很简单的，自然容易运用思想、征集材料，区分类别也不是难事；若遇到一个复杂的题目，或是遇到没有多少时间给我们参考的时候，便不能这样的容易，这种方法便不适用了。于是，就要用“什么物事”“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什么方法”和“什么缘故”——或者也可以加上“什么人”——五个疑问或六个，来帮助我们。

我们现在且拿“平民女学的设立”“俄国赈灾大游行”和“奉直备战”作题目，我们便可以用纸把它列出表来：

### 第四节 布局和起草

用过第三步功夫之后，关于一个问题的材料已经搜集了，又经过一番审查的功夫，把那不关紧要的，或是重复了的材料丢了，然后这些材料还是一堆生货，好像我们把鸡鱼肉蛋、柴米油盐都预备好了，若是不经过一番烹调炊爨的功夫，依然不能供人饮食；若是烹调的手续先后缓急不得其宜，多少轻重分配不匀，依然不能适人之口。于是“布局”的功夫是最要紧的了。

比如现在奉直两方已入交战状态，他们两方各有十几万兵，战线差不多一千余里。他们于未战之先，一定各有各的军事方略，或作战计划，或是取攻势，或是取守势，或是某方取攻势，某方取守势，某处为大本营，某处为后方总兵站，某处为第一线，某处为第二线，或某军为左翼，某军为右翼，某军为主力军，某军为预备队，均按作战主旨，详细规定，才可以出奇制胜、进战退守。若是计划稍一不慎，被人侦出，那就要与人以可乘之机，俗话说得好：“走错一步路，输了满盘棋”。可见布局是很重要的了。作者务须在心中把全篇局势略略规划，某一种意思宜放在前，某一种意思宜放在后，某一种意思宜放在中间，然后把每段大意，按着胸中计划的次序，分条记出，然后把每条意思扩充起来，草稿于是便算成功。

### 第五节 修饰与朗读

文章起草之后，一定还有许多须斟酌的地方，作者自己应当把它修饰一番：应加的加上，应删的删去；然后自己才把它朗读两遍，听见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声调，不明显的语句，不响亮的字眼，随时再加之以润色的功夫。

文章究竟好不好，当然又是一个问题，但作者总算尽了自己的力量去做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