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作文的技巧：精神篇

以上所说的文章美质——漂亮、动力、比喻——还是属于形式的；如果仅有形式，而无精神以为主宰，仍然同一个没有生气、患贫血病的有机体一样。所以要：（一）好文章需是有情；（二）好文章需有立场；（三）好文章需有洞察；（四）好文章的气势。

### 第一节 好文章需是有情

文章，我们晓得，是发表情感、传达思想、记述事实的一种工具，若以文学的眼光说来，情感更是唯一的要素。我们看古今中外有价值、有生命的文学，哪个不是带有丰富的情感的？就是我们平常写一封信，叙一个故事，也要有情感做它的第一生命。《诗经》所以称为中国第一部最古的文学书，也就是这个缘故。比如《关雎》上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你看！他思想他的情人至于“寤寐求之”“寤寐思服”，甚至于“辗转反侧”。这不是我们中国第一篇爱情的诗吗？又如《魏风·伐檀》说：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

这算是平民不堪贵族和资本家安坐而食、剥夺抢掠的呼声。至于《硕鼠》说得更厉害了：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女，莫我肯劳。逝将去女，适彼乐郊。……

这一种反抗的态度，何等强硬！简直把资本家和贵族吃着老百姓的，喝着老百姓的，住着老百姓的，还不说老百姓好——“莫我肯顾”“莫我肯德”“莫我肯劳”——的罪恶骂得“狗血喷头”！这是何等的情感！

### 第二节 好文章需有立场

立场就是立脚点。我们说话作文，都要认清楚我们的立脚点。若是立脚点一错，说话作文也必定处处荒谬。比如现在我们要写家信，报告奉直战争的情形，原来不必掺加批评，据事直陈，不过字里行间，总可寻出写信人对于奉直战争和孙中山连奉攻直的意见。我们无论如何小心，总是不知不觉便流露出来的。所以我们的立脚点要紧。那么，就以奉直战争而论，我们的立脚点究竟应在什么地方呢？

依我看来，站在奉天方面说话，固然不对，站在直隶方面说话也不对，就是站在孙中山方面说话也未见其可。因为直胜不能有利于人民，奉胜更不能有利于人民。就是孙中山会师武汉，也不见得真正就能有利于人民，我们对于他们的行动，简直要拿平等的眼光去看，自己要站在民众的地位。哪一种举动，诚然有利于大多数人民，便赞成它；哪一种举动，违背大多数人民主持正义的心理，便反对它。不但对于奉直，不为左右袒，就是对于某些号称护法救国的，也不必为他的名义所震而故为宽假。我们事事站在民众的场所，说出话来，作出文来，当然光明正大，不像那些不知有正义、埋没了良心的人所作的文章了！

### 第三节 好文章需有洞察

我们有了丰富的情感，定了民众的立场，仍然可以作出很危险的文章。为什么呢？因为感情太盛，易于失之偏，就是站在民众的地位，也不见得就能没有错误。要免去这两种毛病，一定要有“深刻的观察”。要想有深刻的观察，必须有经验、有研究、有彻底的了解、有精密的分析，把这几样合在一块，然后才能有深刻的观察。有了这种观察，然后立在民众的地位，带着他那丰富的情感，便成了很好的文章。

现在随便引两段《儒林外史》和《太史公书》（《史记》）来就可以看见这种深刻的观察的精神了。

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史记》

如一个“善者因之”和“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这种观察力，简直深入人心和社会的里面，把它的隐秘掘将出来，表暴于世。是何等的深刻！又如：

何美之浑家说道：“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日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靸着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看人去！”

——《儒林外史》

像胡屠户这样的女儿，就在上海一处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过她们都穿上“两件尸皮子”，我们便只看见她们“体面”！这是何等深刻的观察！又如：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

作者在这一点小事上，描写出“守财奴”悭吝的心理，这是何等的深刻！古人说“观人必于其微”，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无论对于什么事，却要在人不经意的地方或极小的地方留心，往往可以发现很有关系、很为重要的问题。

### 第四节 好文章的气势

中国文学家往往把“气”这个字看得极重。侯朝宗（侯方域）说：“秦以前之文主骨，汉以后之文主气。”杜甫说：“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形容文章的气势最好。韩愈也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是其把气看作文章的主脑。不过“气势”，以我看来，要分两种：

（一）形式的气势

这话怎讲呢？就是：响亮、熨帖，再加之以整齐。不过，文章徒徒地讲求字句的响亮、熨帖和整齐，必定失却本来面目。如韩愈的《应科目时与人书》上说：

月日，愈再拜。

天池之滨，大江之，曰有怪物焉，盖非常鳞凡介之品汇匹俦也。其得水，变化风雨，上下于天地不难也。其不及水，盖寻常尺寸之间耳，无高山大陵旷途绝险为之关隔也。然其穷涸不能自致乎水，为獭之笑者，盖八九年矣。如有力者哀其穷而运转之，盖一举手一投足之劳也。……

……聊试仰首一鸣号焉。庸讵知有力者不哀其穷，而忘一举手一投足之劳，而转之清波乎？其哀之，命也；其不哀之，命也；知其在命而且鸣号之者，亦命也。愈今者实有类于是。

说得虽是气势蓬勃，而一种摇尾乞怜之状，令人作呕，这种气势不足贵。又如孟子说：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孟子》

韩愈说：

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

——《原道》

说得虽是滔滔不绝，但是那一种强词夺理的神气，文气的好处因此全行埋没——这也是不足贵的。

（二）意义的充满和正大

孟子说：“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我们从他这一段话可以悟出文章的气势：

第一，要修养，对于一种事理，要有正大光明的态度，要主张正义，所谓“理直气壮”，说出话来自然是强有力的。

第二，是要有甚深甚久的研究，对于一种事理或一个问题，要有深刻的观察，丰富的情感，再加之以有系统的组织，自然就可以像侯朝宗说的“泰华三峰，直与天接，层岚危蹬，非仙灵变化，未易攀陟”和“如纵舟长江大海间，其中烟屿星岛，往往可自成一都会。即飓风忽起，波涛万状，东泊西注”那样的奇观。如《史记·项羽本纪》说：

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张良曰：“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则与斗卮酒。哙拜谢，起，立而饮之。项王曰：“赐之彘肩。”则与一生彘肩。樊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啗之。项王曰：“壮士，能复饮乎？”樊哙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如不能举，刑人如恐不胜，天下皆叛之。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项王未有以应，曰：“坐。”

你看他把项王那一种光明正大的态度和樊哙那一种“目眦尽裂”的样子，写得如生龙活虎一般，是何等的气势！又如《水浒传》上说：

林冲早把王伦首级割下来，提在手里，吓得那杜迁、宋万、朱贵都跪下说道：“愿随哥哥执鞭坠镫！”晁盖等慌忙扶起三人来。吴用就血泊里拽过头把交椅来，便纳林冲坐地，叫道：“如有不伏者，将王伦为例！

今日扶林教头为山寨之主。”林冲大叫道：“差矣，先生！我今日只为众豪杰义气为重上头，火并了这不仁之贼，实无心要谋此位。今日吴兄却让此第一位与林冲坐，岂不惹天下英雄耻笑！若欲相逼，宁死而不坐。我有片言，不知众位肯依我么？”众人道：“头领所言，谁敢不依。愿闻其言。”

……

话说林冲杀了王伦，手拿尖刀，指着众人说道：“据林冲虽系禁军，遭配到此，今日为众豪杰至此相聚，争奈王伦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推故不纳，因此火并了这厮，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好么？”

这一段言语，写林冲慷慨激昂、五步流血的神气，好像空中打下炸雷似的，这种气概简直和史公的《项羽本纪》描写项羽斩宋义一段同一精彩：

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羽诛之。”

由此可知气势不徒在形式之整齐，也不徒在响亮与熨帖，实在赖有“热烈的情感，深刻的观察”，能把社会的背景、人心的虚伪、世情的冷暖掘发出来，自然有那“群山万壑赴荆门”的势子——是在青年学者心领神会，在文章迹象之表，做那诚中形外、笃实光辉的功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