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作文的技巧：形式篇

文章的组织，把“虚伪”“夸大”“古典”“模仿”和“轻薄”种种的毛病去了，若是没有几样美质灌注在里面，便好比一个人虽然无病无灾，如同好人一样，但是他的精神不充分，血儿又贫乏，不过徒有躯壳罢了。所谓美质，就是：

### 第一节 如何作出漂亮的文章

“漂亮”这两个字怎讲呢？比如人的衣裳穿得好看，叫作漂亮（Clearness）；说话的声音嘹亮，叫作漂亮；话说得合乎情理，也叫作漂亮。文章的漂亮，就是要浅显，要熨帖，要响亮，要简当。

（一）浅显

文章是要求大多数人了解的，若是用了许多专门的名词或稀奇罕见的字眼儿，便只有少数的专家可以懂得。严又陵（严复）译《天演论》《群学肄言》《法意》等书，用古文体，并出之以艰涩的字句，当时士子能以领略的很少。其实它的原文并不怎样深奥。假使我们要把杜威和罗素的讲演，请严先生复活来译成他的文章，也是莫名其妙。现在我把古文体的《天演论》和白话体的《哲学史》各引一段，大家便可以明白浅显文章的好处了。

名学家穆勒氏喻之曰：“今有一物于此，视之泽然而黄，臭之郁然而香，抚之挛然而员，食之滋然而甘者，吾知其为橘也。设去其泽然黄者，而无施以他色；夺其郁然香者，而无畀以他臭；毁其挛然员者，而无赋以他形；绝其滋然甘者，而无予以他味，举凡可以根尘接者，皆褫之而无被以其他，则是橘所余留为何物耶？”名相固皆妄矣，而去妄以求其真，其真又不可见，则安用此茫昧不可见者，独宝贵之以为性真为哉？

——《天演论》

森罗万象之中，一方面一生一灭，变化无穷；一方面不生不灭，常住不动。所以世界的现象，从这一方面看起来，是变化的，流动不息的；从那一方面看起来，是固定的，不常变化的。我们应该研究“变”与“定”之间有什么关系。

——杜威讲演《哲学史》

我们比较上边两种译文，便可明白浅显的功用：时间的经济，脑力的经济——在现代生活复杂的人类社会里，自然是最需要的一种文章的美质了。

（二）熨帖

熨帖就是自然；遇事雕琢的，固然是违反自然，就是与文法恰合的，也时常违反自然。因为文法是死板的，换句话说，熨帖的自然的文章，一定合乎文法，而合乎文法的，不见得尽能自然或熨帖。所以描写一种事物，或叙述个人的心理，必须适如其分，而用字、用句、分段、成篇，皆要不背这个法则。说什么人的话，便是什么人，绝不能有一点勉强，或不自然的倾向。

如《红楼梦》上写林黛玉，她的一书一画、一榻一几，一言一笑、一举一动，皆足以表现林黛玉的精神；《水浒传》上写武松打虎和李逵打虎各有各的个性和精神，举凡一拳、一脚、一跳、一跃，虎的腾拿呼啸和它们挣扎撕拼的情形，都有特殊的表现，不容人“张冠李戴”。然而绝不露丝毫妄生分别的痕迹，也不带着一点勉强的样子。杜甫说“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实在可以拿来做个定评。

### 第二节 文章怎样才能有生气

但是文章虽是浅显了，熨帖了，假使没有一种动力（Force）作它的推进机和精气神，也不过是个没有生命、穿着衣冠的木偶。保持动力需要：

（一）响亮

把所作的文章高声朗诵，没有佶屈聱牙的字句，读得异常流利，异常顺嘴。中国文学家没有不注重声调的，所谓“字字堕地作金石声”。不过从前专注意对偶、骈体的文章，字句要一般长短，平仄要互调，与我所说的响亮并不相同。我所说的是自然的和谐，不是故做“雕文刻镂”的功夫。如胡适的《梦谒四烈士墓》的诗：

他们是谁？

三个失败的英雄，

一个成功的好汉！

他们的武器：

炸弹！炸弹！

他们的精神：

干！干！干！

他们干了些什么？

一弹使奸雄破胆！

一弹把帝制推翻！

他们的武器：

炸弹！炸弹！

他们的精神：

干！干！干！

他们不能咬文嚼字，

他们不肯痛哭流涕，

他们更不屑长吁短叹！

他们的武器：

炸弹！炸弹！

他们的精神：

干！干！干！

他们用不着纪功碑，

他们用不着墓志铭：

死文字赞不了不死汉！

他们的纪功碑：

炸弹！炸弹！

他们的墓志铭：

干！干！干！

这是何等的响亮！读着这种响亮的句子，更外增加一种强烈兴奋剂。又如：

这个道理最明显：何以那种种吃人的礼教制度都不挂别的招牌，偏爱挂孔老先生的招牌呢？正因为二千年吃人的礼教法制都挂着孔丘的招牌，故这块孔丘的招牌——无论是老店，是冒牌——不能不拿下来，捶碎，烧去！

我给各位中国少年介绍这位“四川省只手打孔家店”的老英雄——吴又陵先生！

——胡适《〈吴虞文录〉序》。

你看，哪一个字哪一句话不响亮！

（二）简当

文章最容易肤泛冗长：肤泛的害处是不切题，冗长的弊病是虽切题而不重要或是重复。有了这个毛病，很足以减少读者的兴趣。并且为的是要缩短时间，节省脑力，所以要极力地从简当处用力。比如：

初，楚子将以商臣为大子，访诸令尹子上。子上曰：“君之齿未也，而又多爱，黜乃乱也。楚国之举，恒在少者。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弗听。既，又欲立王子职，而黜大子商臣。商臣闻之而未察，告其师潘崇曰：“若之何而察之？”潘崇曰：“享江芈而勿敬也。”从之。江芈怒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而立职也。”告潘崇曰：“信矣。”潘崇曰：“能事诸乎？”曰：“不能。”“能行乎？”曰：“不能。”“能行大事乎？”曰：“能。”

冬十月，以宫甲围成王。王请食熊蹯而死。

——《左传》

你看它那“信矣。”“能事诸乎？”“不能。”“能行乎？”“不能。”“能行大事乎？”“能。”，大有风驰电掣、一字一弹之概。于此可见，简当的文章不但可以减少读者的烦闷，并可增加文章的气力。

又如：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

——《左传》

你看它寥寥不满三百字，而把郑庄公的母子兄弟和君臣的残酷、阴险、恶浊的情形，写得若在目前；而“姜氏欲之”“姜氏何厌之有”“无庸，将自及”“子姑待之”“可矣”，那一种“磨刀霍霍”的情景，跃跃纸上，这都是简当的好处。

### 第三节 比喻的妙用

文章原来是朴实说理、据事直书的好。但是有些时候拿一种相同的事物来作比例[6]，或例其同，或例其异，或例其事物的关系，倒比直说省些气力，且可分外明了或异常新颖。

（一）明喻

以一种事物明显地和人或物或事等量齐观，叫作明喻。明喻有四种：（1）直接的明喻；（2）原因的明喻；（3）结果的明喻；（4）关系的明喻。

（1）直喻：直接和事物比较，借着甲事物形容乙事物，或是借着事物形容人的行为、道德、智识、事业。比如：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

出其阇，有女如荼。……

——《诗经》

又如：

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史记》

又如：

中国人最缺少的是崇高的气象，你的崇高的气象却真可比得喜马拉雅的最高峰。中国近代的人——在“为公众”名义下面活动的人，最缺少的是纯洁，你的纯洁真是可以比得峨眉山下平羌峡里流着那碧澄澄的水。

——戴季陶《怀朱执信先生》

以上所谓“犹龙”，所谓“如云”“如荼”，所谓“喜马拉雅的最高峰”和“峨眉山下平羌峡里流着那碧澄澄的水”，皆是直接的比喻。

（2）因喻：以起因相同的事物作比。比如：

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

——《史记》

又如：

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

——《史记》

两张床平排摆着，好像两架飞车，赶生活的路。

——斯特林堡《爱情与面包》

“卿相”和“牛”，“下令”与“流水”，都是迥然不同的事物，只因人君之视卿相与人之视牛同一动机，“下令”与“流水”亦为迥然不同的事物，然也只因为它们流动趋向都是相同，所以皆可叫作“因喻”。

（3）果喻：以一种事物结果来比喻不同性质的事物的结果。如：

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史记》

“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其结果相同；无论谁死，国家均受其害，其结果亦同。

（4）例喻：所谓“例喻”者，不是拿甲物比乙物，拿甲事比乙事，是拿甲事和乙事或甲物和乙物之间的关系相比。遇到不能直喻，又不能喻之以“因”或喻之以“果”的时候，这一种例喻最关紧要，且最多。比如：

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且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昔者郑武公欲伐胡，乃以其子妻之。因问群臣曰：“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关其思曰：“胡可伐。”乃戮关其思，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此二说者，其知皆当矣，然而甚者为戮，薄者见疑。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矣。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

——《史记》

你看，他们因同一劝人筑墙，而或者见知于人，或者见疑于人。关其思所言实与郑武公心理相同，而不免于刑戮，此中有种种不同的关系故也。弥子瑕见爱时则矫驾君车，食君余桃，皆足以增君之欢心，一旦爱弛，则前之矫车食桃，又为两种罪案，也是他们当中的关系变了的缘故。

（二）隐喻

我们遇到有些时候，不好明说，便拿别的事物慢慢地引到本题或暗涉本事，或是“将真事隐去”，假借一种事物把它曲曲地演出，使闻之者恍如身临其境。如：

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

——《史记》

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

——《史记》

这是借差别的事情引到本事上来，说得分外委婉动人，比较面责庭争的好得多了。又如：

阿托士说道：“这两个逃走的人，到了罗殊拉地方，又冻又乏。那天是十月十一。那乡下的地方，没得大房子，没得客店……米桑……于是打定主意，问教士家里借宿。”……阿托士道：“两个人去敲门。天已很晚了，教士早已睡了……他就请他们进来。……”

……

阿托士道：“米桑是最能迷人的一个美人。她这样的女人，心里的淘气主意最多。天生这种女人，是叫她们害男人的。这一个风骚女子，异想天开的忽然想起，主人既然是个教士，她就要去迷他，为的是后来就可以说，最难迷的是教士，也被她迷了。”……

阿托士大笑，说道：“我告诉你吧！有一个人办一件很要紧的事，那天晚上也走到罗殊拉地方，早一点钟先到教士家里借宿。……你就晓得，米桑遇着的并不是教士，是那个在先借宿的人。”

……

阿托士道：“我找着那教士，看见他因为一件极奇怪的事，很在那里烦心。我未到之前一个礼拜，有人送了一个三个月的孩子在他家里，从孩子的睡篮里找出一口袋金钱，一张纸，纸上写的是‘一六三三年十月十一号’几个字。”……夫人道：“他听那教士说，有一个不认得的世爵，来把孩子领了去，教养他。”阿托士道：“这话不错的。”夫人说道：“哈！我明白了，那位世爵就是你，是你领了小孩子去的。”阿托士道：“夫人声低些，他在隔壁房里。”

施华洛夫人站起来，喊道：“我的儿子在这里么？米桑的儿子来了么？我就要见他！”

——《续侠隐记》[7]

“借宿的人”就是阿托士，米桑就是施华洛夫人，然而因为避免种种碍口的话，先把这件事实暗暗叙出，以待听者之自决，这种隐喻与前边全假他事他物做比喻的不同，用处也不多；不过到了不好贸然说明的时候，却是极需要的比喻法。

（三）活喻

我们有时对于自然界的伟大的表现或是对于我们的哲学思想所凝注的问题——抽象的事理——起了重大的情感，便把它当作一个：（1）有人格的；（2）有生命的来说。这种比喻，往往见之于诗歌。

（1）有人格的。如《白话书信》[8]“爱”的诗上说：

爱！

你是创造宇宙的唯一元素！

你是我们人类的主！

世界没有真；有真，便是你！

世界没有善；有善，便是你！

世界没有美；有美，便是你！

又如康白情的《再见》上说：

歌道，——

“我是红叶。

和我一道儿的是我的天。

天让我青我就青；

天让我黄我就黄；

天让我红我就红；

天让我不要恋枝我就放下我的责任。

但我们还要再见。

我们再见——再见！”

又如俞平伯的《菊》上道：

软洋洋的叶，

托着疏剌剌的花，

对着呆钝钝的人。

昂着头她笑我；低着额她怕我；

歪着腰她躲我；扭着身她厌我；闭着眼睛

不愿见我。

瞧她不睬我，问她不答我。

灯光明明的照着我和她，

谁不说咱俩是朋友！

都是拿活喻表示他们对于事物理想的高尚情感，但是也有个分别：“爱”的诗所活喻的是抽象的事理；《再见》和《菊》的诗所活喻的是有生命的植物。

（2）有生命的：是把无生命的东西比作有生命的。如前人诗道：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杜牧《赠别》

苏轼的《百步洪》诗道：

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

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

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

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

（四）兼喻

以复喻单，以多喻一，以大喻小，以全喻偏，叫作兼喻。例如：

若使天下兼相爱，国与国不相攻，家与家不相乱，盗贼无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则天下治。

——《墨子》

僧人遍满天下，不是西域送来的，即吾中国之父兄子弟，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

——《板桥家书》

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

——《板桥家书》

上边的“世界”“天下”“天地”，皆是全称的名词，用来分外有力。而《兼爱》篇所说的“天下”，虽可说是指着全世界而言，但是在墨子心中所指的对象，就是中国。板桥所谓“天下”，明明白白地指着中国说。至于《白话书信》所谓“世界”，板桥所谓“天地间”同一意义，无非故为全称之词以强语意，使读者益加兴奋。

（五）质喻

用一个物件的质料的名字去表明胸中的意思，往往比用原物的名字要明显得多，这也是一个经济的方法。比如俾斯麦要以枪炮的威和国民的身家性命的牺牲，战胜邻国，称霸世界，他把这种政策叫作“铁血主义”，就是拿枪炮的质料“铁”和人民身体的原质“血”，做他的国民性的代表。又如杜甫说：

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又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纨袴”是代表富贵人家的子弟，“朱门”是代表富贵人家，都是拿他们所着的、所住的质料作比喻的。

### 第四节 开头有力，结尾有韵

文章必须把重要的部分放在适当的地方，才能引起读者的注意，提起读者的精神，增加读者的兴趣，给予读者深刻的印象。这一种方法，叫作“重点”或“语势”（Emphasis）。

（一）开头

文章的每段的开头或每篇的开头，都是很要紧的地方。因为开头若不能引起人的注意，读者便不愿往下看了，所以文章的主要思想，总是常常地把它放在篇的开头或段的开头。如戴季陶先生《到湖州后的感想》的第一段说：

我这一次忽然搬到湖州，许多人都以为必定是有什么大不高兴的事，所以跑到乡下去做隐君子。其实，这些都是随便揣测的。我想到湖州住些日子是很早就有了这个意思的。不过这次搬到湖州来的意思和从前有些不同罢了。

这一段已经隐隐地把本篇的主要的意思透出来了，不过不很明显，像陈大齐《恭贺新禧》的头一段就明显得多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各处衙门的门口都扎起了一座彩牌楼，红红绿绿的很好看。大街上的店铺里，懒洋洋的挂着国旗，好像含着一种不得已的苦衷。朋友们的“恭贺新禧”帖子已经从四五日以前陆续送来了——依了一等邮政局的通告，特别标明“元旦投递”的，也在元旦的两日前递到了——我也手忙脚乱的捡那递来的贺帖，预备写帖子去回贺。我在这个时候，忽然心里起了一个疑问，又起了一个改良的念头。疑问是：我们为什么要贺新年？贺新年是有意义的事情吗？改良的念头是：何不废了贺年的礼节，改做别的有意义的礼节呢？

所谓“疑问”，所谓“改良的念头”，就是本篇的主要的思想。又如钱玄同的《〈三国演义〉序》：

《三国演义》本是一部通俗的历史，不是真正的小说。

又如胡适的《美国的妇人》开头道：

去年冬季，我的朋友陶孟和先生请我吃晚饭。席上的远客，是一位美国女子，代表几家报馆，去到俄国做特别调查员的。同席的是一对英国夫妇，和两对中国夫妇，我在这个“中西男女合璧”的席上，心中发生一个比较的观察。那两位中国妇人和那位英国妇人，比了那位美国女士，学问上，智识上，不见得有什么大区别。但我总觉得那位美国女子和他们绝不相同。……依我看来，这个不同之点，在于他们的“人生观”有根本的差别。那三位夫人的“人生观”是“贤妻良母”的人生观。这位美国女子的，是一种“超于贤妻良母”的人生观。

又如蔡元培的《大战与哲学》开头道：

现在欧洲大战争，是法国革命后世界上最大的事。考法国革命，很受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诸氏学说的影响。但这等学说，都是主张自由、平等，替平民争气的；在贵族一方面，全仗向来占踞的地盘，并没有何等学理可替它辩护了。现今欧战是国与国的战争。每一国有它特别的政策，便有它特别相关的学说。我今举三种学说作代表，并且用三方面的政策来证明它。

又如荀子《解蔽》上开首便说道：“凡人之患，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一语便把全篇的意思道破。《性恶》也是如是，上来便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二）结尾

每篇的开头固然要紧，每篇的结尾，更是要紧。因为每篇开头，揭出主要的思想，可以引起人的注意；每篇的结尾，揭出主要的思想，可以使读者得着很深的印象，所谓“曲终奏雅”，说一句“滑稽”话，便是“临去秋波”。如胡适的《新思潮的意义》末了一段说：

新思潮的精神是一种评判的态度。

新思潮的手段是研究问题与输入学理。

新思潮的将来趋势，依我个人的私见看来，应该是注重研究人生社会的切要问题，应该于研究问题之中做介绍学理的事业。

新思潮对于旧文化的态度，在消极一方面是反对盲从，是反对调和；在积极一方面，是用科学的方法来做整理的功夫。

新思潮的唯一目的是什么呢？是再造文明。

文明不是拢统造成的，是一点一滴的造来的。进化不是一晚上拢统进化的，是一点一滴的进化的。现今的人爱谈“解放与改造”，须知解放不是拢统解放，改造也不是拢统改造。解放是这个那个制度的解放，这种那种思想的解放，这个那个人的解放，是一点一滴的解放。……

再造文明的下手功夫，是这个那个问题的研究。再造文明的进行，是这个那个问题的解决。

又如陈独秀的《人生真义》的末了一段：

总而言之：人生在世，究竟为的什么？究竟应该怎样？我敢说道：个人生存的时候，当努力造成幸福、享受幸福；并且留在社会上，后来的个人也能够享受。递相授受，以至无穷。

又如胡适的《不朽》的末了一节说：

我的宗教的教旨是：

我这个现在的“小我”，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过去，须负重大的责任；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未来，也须负重大的责任。我须要时时想着，我应该如何努力利用现在的“小我”，方才可以不辜负了那“大我”的无穷过去，方才可以不遗害那“大我”的无穷未来？

以上三段皆是三篇文章的结论，都异常有力，使读者至此见了一笔总账，就是得了一个概念。但是以上所说的，皆是就每篇文章立论，未尝提起段的重点。段的重点也是这一样的。我且举郑板桥给他弟弟的一封家信做个例：

十月二六日得家书，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甚喜。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要须制碓，制磨，制筛罗簸箕，制大小扫帚，制升斗斛。家中妇女，率诸婢妾，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天寒冰冻时，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嗟乎！嗟乎！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

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农夫上者种地百亩，其次七八十亩，其次五、六十亩，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种收获，以养天下之人。使天下无农夫，举世皆饿死矣。吾辈读书人，入则孝，出则弟，守先待后，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今则不然，一捧书本，便想中举、中进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钱、造大房屋、置多田产。起手便错走了路头，后来越做越坏，总没有个好结果。其不能发达者，乡里作恶，小头锐面，更不可当。夫束修自好者，岂无其人；经济自期、抗怀千古者，亦所在多有。而好人为坏人所累，遂令我辈开不得口。一开口，人便笑曰：“汝辈书生，总是会说。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说了。”所以忍气吞声，只得捱人笑骂。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农夫。新招佃地人，必须待之以礼。彼称我为主人，我称彼为客户。主客原是对待之义，我何贵而彼何贱乎？要体貌他，要怜悯他，有所借贷，要周全他，不能偿还，要宽让他。尝笑唐人七夕诗咏牛郎织女，皆作会别可怜之语，殊失命名本旨。织女，衣之源也；牵牛，食之本也，在天星为最贵。天顾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务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鉴矣。吾邑妇人，不能织绸织布，然而主中馈，习针线，犹不失为勤谨。近日颇有听鼓儿词，以斗叶为戏者，风俗荡轶，亟宜戒之。

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若再多求，便是占人产业，莫大罪过。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我独何人，贪求无厌，穷民将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连阡越陌，数百顷有余者，子将奈何？应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则一德遵王，风俗偷则不同为恶，亦板桥之家法也。

即此一篇，便可以把每段的重点的用法“思过半”了。如第一段上来说“而今而后，堪为农夫以没世矣”，末尾又说“嗟呼！嗟呼！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第二段上来说“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只有农夫，而士为四民之末”，末了说“工人制器利用，贾人搬有运无，皆有便民之处，而士独于民大不便，无怪乎其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第三段上来说“愚兄平生最重农夫”；第四段上来说“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总是典产，不可久恃。将来须买二百亩，予兄弟二人各得百亩足矣”，皆是每段的重点。不过有的前后都有扼要语——重点，有的只把重点放在前面，有的只把它放在后面。只放在前面的，我们看了第三、第四两段便明白了。只放在后面的，请看下面一段文字也就明白了。

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为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史记》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一句，是本段的重点。

不过重点在论说或解说的文字里是在段首或段末、篇首或篇末或首末相近的地方，但是在叙述文里，不是篇篇或段段皆有的。因为叙述文必须统观全篇或全段，才可以看出它的中心思想（Central Thought）来的。

### 第五节 一篇文章是个统一的有机体

文章的内容任你怎样丰富，作者的思想任你怎样新颖，若是一篇之内或一段中，东里一句，西里一句，说着张三，忽而又谈到李四，正讲着历史有味，又谈到算学麻烦，叫读者简直摸不着头脑，文章的价值便要大大地减少，读者也就没了兴趣。这是青年作者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不能统一。

若想文章统一，要注意以下几件事：

（一）保持观察点

作者对于一篇文章的题目，当然自己要有一个观察点。怎样叫作观察点？就是作者由这一点去观察他那篇文章的题目的意义，并由此点抽出他对于这个题目的中心思想来。所以要统一，首先就要保持他的观察点。观察点有两种：（1）外形的观察点；（2）内在的观察点。

（1）外形的观察点

什么叫作外形的观察点呢？就是对于一切有形的物事的观察，举凡对于耳所能闻、目所能见、身所能触、口所能尝、手所能扶、鼻所能嗅的物事的观察点。我们描写这种物事的时候，要想保持我们的观察点，必须时时刻刻不要忘了我们所选择的立脚点。因为我们所叙述的外形物事，必须是我们的耳所闻、目所见、身所触、口所尝、手所扶、鼻所嗅的，不然便失了我们的立脚点，失了我们的观察点。比如我们要作一篇“从黄浦滩上看见的上海风景”，万万谈不到静安寺的幽静、半淞园的闲适和大世界、新世界的五花八门。或者我们在海船上望见香港市的前面，我们所能描写的，也只能限于它的前面，举凡里面一切：

忽而“山从人面起”；忽而“山重水复疑无路”；忽而“柳暗花明又一村”；忽而上驰峻岭，俯临深谷，凛然有登高之惧；忽而下驰长坡，好似“狻猊下峻坡”。至于道路之修洁，建筑之宏敞，桥梁之壮丽，既惊人工之巧；海水之莹澈，佳花异草之繁殖，气候之和暖，又叹自然环境之美！

——《广州纪游》

如我的《广州纪游》所说的一切事物，都无从涉及。因为作者从他的立场的观察点，无从达到这些地方的缘故。我现在且把杜甫的一首长歌——《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歌》写在下面做个例子：

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

闻君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州趣。

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

对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

岂但祁岳与郑虔，笔迹远过杨契丹。

得非玄圃裂？无乃潇湘翻？

悄然坐我天姥下，耳边已似闻清猿。

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

元气淋漓障犹湿，真宰上诉天应泣。

野亭春还杂花远，渔翁暝踏孤舟立。

沦浪水深青溟阔，欹岸侧岛秋毫末。

不见湘妃鼓瑟时，至今斑竹临江活。

刘侯天机精，爱画入骨髓。

自有两儿郎，挥洒亦莫比。

大儿聪明到，能添老树巅崖里。

小儿心孔开，貌得山僧及童子。

若耶溪，云门寺，

吾独胡为在泥滓，青鞋布袜从此始。

他的观察点是在他朋友的堂上看见他所画的山水障。从这一点去描写。所谓“画师亦无数，好手不可遇”，所谓“对此”呐，“知君”呐，“岂但”“远过”“得非”“无乃”“悄然坐我”“耳边已似”“反思”“乃是”“障犹湿”“天应泣”“不见”“至今”“能添老树巅崖里”“貌得山僧及童子”，哪一句离开了这一个观察点——《奉先刘少府新画山水障》？而开首一句“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起得异想天开。紧接两句“闻君扫却赤县图，乘兴遣画沧州趣”，轻轻入题，“天衣无缝”。末后“若耶溪，云门寺……”一长句，悠然遐想，大有“画龙点睛，破壁飞去”之概，也是欣赏艺术品之后，应有的感想。

（2）内在的观察点

内在的观察点就是精神方面的观察点。比如从前一般儒者辟佛，韩愈辟佛的文章，同欧阳修辟佛的文章不同；欧阳修辟佛的文章，又同王守仁的不同。为什么呢？就因为他们对于佛的观察点不同，所以虽是同一辟佛，却是各是各的辟法，皆是遵着他们各人的观察点做的。又如人攻击孔教：有的是从“孔子非教主”这一点上立论的；有的是“孔子之道不合现代生活”这一点上观察的。又如人反对基督教：有的是从“宗教违背科学律令”这一点上立论的；有的是从“基督教与现代社会主义唯物史观相冲突”这一点上立论的。

我们无论从哪一方面观察，从哪一点立论，总要处处顾住我们的观察点，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从前的老先生常常拿“言皆有物，语不离宗”批人的文章，所谓“语不离宗”，就是有系统，处处不失观察点的意思。我们现在拿《墨子·非攻上》一篇做个例：

今有一人，入人园圃，窃其桃李，众闻则非之，上为政者得则罚之。此何也？以亏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鸡豚者，其不义又甚入人园圃窃桃李。是何故也？以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入人栏厩，取人马牛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至杀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剑者，其不义又甚入人栏厩、取人马牛。此何故也？以其亏人愈多。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矣，罪益厚。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别乎？

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说往，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当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谓之不义。今至大为不义攻国，则弗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情不知其不义也，故书其言以遗后世。若知其不义也，夫奚说书其不义以遗后世哉？

今有人于此，少见黑曰黑，多见黑曰白，则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辩矣；少尝苦曰苦，多尝苦曰甘，则必以此人为不知甘苦之辩矣。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辩义与不义之乱也。

这一篇文章始终抱定“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此可谓知义与不义之辩乎”这一个观察点，你看这三段文字哪段是离开了这个观察点的。

（二）主题明确

不要把普通的事情和特别的事情放在一块儿去说。因为把两桩事情放在一块儿说，便有两个观察点，若是没有很好的手段，一定发生许多困难，文章也搅扰不清。比如，把“青岛旅行”和“我的青岛旅行”作成一篇文章，立刻就可以发现冲突。因为“青岛旅行”是一般的人的普通的事情，所有的见闻和观察，大致不能出乎普通习惯所见所闻的以外；“我的青岛旅行”，却处处要以“我”个人亲身所经历的为主，自与一般人的见闻不同。

（三）紧扣主题

作者若对于一个问题，要谨严地保持他的观察点，以为有把他所欲言的事实报告一下的必要，也可以先行略叙几句。如：

余等与卫医士过凯旋门大街，徘徊于枪弹所穿之颓垣破壁间，凭吊巴黎被围时之往迹。余等行近拿破仑帝凯旋门，卫医士忽不进，而指凯旋门附近诸屋之一，谓余等曰……

——都德《柏林之围》

此篇非吾所作也。吾友米计达未死之前三月，于晓月已落初阳未升之际，随余所诵，历历言之，而余就其口授之辞，笔之于书焉。

——吉卜林《百愁门》

吾友毕代尔老而鳏，更事既多，遂成玩世，本篇所记，皆此君之言也。

——莫泊桑《梅吕哀》

愚于著论之先，请以一言告读者曰：愚非能赞同复辟者也。十余年前，愚主上海《国民日日报》[9]，即唱无君之说，词繁旨博，连载十余日不休。其时人言革命，未讲共和，即吾家太炎，词犹惝恍，愚著革命小册，乞其题字，且以掩迹郑洪为词。独愚与沧州张溥，力辟君说。虽其言稚弱偏宕，在所不免，自尔学力略略有加，与前论异趣之点，亦弥不少，而语其大体，则自不违。今共和已成，宁有复持异说之理？惟愚不尚苟同者也，自律律人，悉本是道。……事已至此，若复多所顾忌，不以真实理论，收纳感情，祸且不测。

——章士钊《复辟平议》

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我师意为何如？”

——《红楼梦》

从上边引的内容看来，我们可以晓得有报告作者所欲叙述的事实的需要是：

（1）表明作者所叙述的事实之所自来，以求忠实。

（2）表明作者的态度，以免误会。

（3）说明所叙述之事实的内容，使读者益加注意。

（四）防止冗长

我们作文往往首尾无谓的冗长，或无须作引言或结论时而为引言或结论，亦足以妨碍文章的统一。

### 第六节 文脉贯通

大家看了前边所说的，现在又看了这个题目，一定要疑惑是“叠床架屋”了。不知道统一（Unity）是全篇或全段都倾向一个中心思想；但联络（Coherence）是一篇之中，段与段有自然的衔接，或是文章形式上的联络，或是意义上的联络。系统好像是现在所谓全国海陆军统辖于海陆军大元帅，又好像仲尼说的“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联络呢？则好像兵士之于排连长，排连长之于营长，营长之于团长，团长之于旅长，旅长之于师长，其相互间有一定关系，一乱则全军组织必要破坏。又如，行星虽统统绕日而行，而远近相绕，各有特殊的或亲疏的关系。不统一则文章便有“一国三公，吾谁适从”之概，不联络则文章便有“颠三倒四”“凌乱失序”的样子。比如，我们把陈独秀先生再致周作人先生的信任意颠倒写在下面：

启明先生：

接来示，使我们更不明白你们不赞成非基督教的行动是何种居心。

先生们现在果主张基督教、神鬼、孔教、军阀主义、复辟主义、古典文学及妇人守节等等思想，都有不许人反对之自由吗？

不赞成非基督教的动因乃在宗教问题以外，真令人觉得奇异了。若是不赞成它，都是“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吗？都是“对于个人思想自由的压迫的起头”吗？

倘先生们主张一切思想便是侵犯了他的自由，便是“日后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那么先生们早已犯过这种毛病，因为好像先生们也曾经反对过旧思想、神鬼、孔教、军阀主义、复辟主义、古典文学及妇人守节等等，为什么现在我们不赞成基督教，先生们却翻转面孔来说，这是“日后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呢？

先生们又说我们是多数强者压迫少数弱者，原来合乎真理与否，很难拿强弱多少数为标准，先生们五人固然是少数弱者，但先生们所拥护的基督教及它的后盾，是不是多数强者，这篇帐恐怕先生们还未清算。

因此我现在仍然要劝告先生们——我平生最敬爱的朋友：快来帮助我们少数弱者，勿向他们多数强者献媚！

弟陈独秀白 四月二十一日

它的统一的倾向并没有变，但是它前后不相接触，不发生段与段的密切关系，所以有系统，又要有联络。且看它原文如何，便知分晓：

启明先生：

接来示，使我们更不明白你们不赞成非基督教的行动是何种心事。不赞成非基督教的动因乃在宗教问题以外，真令人觉得奇异了。

倘先生们主张一切思想皆有不许别人反对之自由，若反对它便是侵犯了他的自由，便是“日后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那么先生们早已犯过这种毛病，因为好像先生们也曾经反对过旧思想、神鬼、孔教、军阀主义、复辟主义、古典文学及妇人守节等等，为什么现在我们不赞成基督教，先生们却翻转面孔来说，这是“日后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呢？

先生们现在果主张基督教、神鬼、孔教、军阀主义、复辟主义、古典文学及妇人守节等等思想，都有不许人反对之自由吗？若是反对它，都是“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吗？都是“对于个人思想自由的压迫的起头”吗？先生们不赞成我们非基督教的思想自由，算不算是“取缔信仰以外的思想的第一步”呢？算不算是“对于个人思想自由的压迫的起头”呢？先生又说我们是多数强者压迫少数弱者，原本合乎真理与否，很难拿强弱多少数为标准，即以此为标准，先生们五人固然是少数弱者，但先生们所拥护的基督教及它的后盾，是不是多数强者，这篇帐恐怕先生们还未清算。

因此我现在仍然要劝告先生们——我平生最敬爱的朋友：快来帮助我们少数弱者，勿向他们多数强者献媚！

弟陈独秀白 四月二十一日

大家看了，一定觉得“豁然开朗”。两篇文章的字句完全是一个样，不过一个次序颠倒，失了它们自然的联络，一个是按着它们的关系，保持它们自然的联络，而一则为一篇很爽利、很深刻、很肫挚的文章，一则简直不能成文。可见“联络”是极关重要的了。

文章有了统一和联络的构造，好像一个人全身脉络自顶至踵四肢百体都是息息相通，肌理肤腠都有自然的部次，可以算得有系统的文章了。若要研究某一篇文章是否有系统，要先把它的观察点寻出，再把它每段的意思抽绎出来，作为提要。然后看它：

（1）每段是否不违背它的观察点？

（2）每段是否不违背自然的衔接？

以上两个问题，如果都能完全解答——不违背观察点，不违背自然的衔接——我们对于这篇文章的精神，便完全了解，这就是科学上分析和综合的方法。有时简直可以把它的内容和组织列出表来，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