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从字到词到段到篇

我们要作文，先要晓得文章的构造。曾国藩说：

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

——《致刘孟容书》

又说：

古文者，韩退之氏厌弃魏晋六朝骈俪之文，而反之于六经、两汉，从而名焉者也。名号虽殊，而其积字而为句，积句而为段，积段而为篇，则天下之凡名为文者一也。

——《复许仙屏书》

由此可以晓得无论古文今文，文体语体，没有不是“积字而为句，积句而为段，积段而为篇”的。现在且把它分作：（一）如何炼字；（二）如何锻句；（三）如何组织段落；（四）如何结构全篇；（五）结论。

### 第一节 如何炼字

我们现在所说的字不只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一方块儿的记号，是包括字群在内的。因为中国的字，是独体的、单一的，然而构造意义的时候，却大半是合体的、复杂的。比如“天”呐、“地”呐、“人”呐，等等，皆是独体的、单一的，但是“天子”呀、“地球”呀、“人类”呀、“总统”呀、“革命”呀、“强盗”呀，便是合体的、复杂的了。若是把它们分开，便失了它们合作的意义。所以，我所说的“字”是包括独体的、单一的和合体的、复杂的字的。

（一）字的选择

我们的语言文字，以时间说呢，有五千年的历史；以空间说呢，有二十一行省的地方，当然异常地复杂；若不慎事选择辨别，一定不能作出适当的文章：所以要学那天演论家“择种留良”的手段，用一番取舍的功夫，文字才可以达到文字构造的第一步。

字的选择分为：（1）有用的字；（2）慎用的字；（3）避免的字。

（1）有用的字

有用的字，是对着无用的字而言。什么是有用的字呢？

（a）著作家用的

我们作文必须十分明了我们所用的语言的意义；要十分明了所用的语言的意思，必须求之于《说文》、字书。但是我们为时间经济起见，有时不查字书、《说文》，仅在从前有名著作家的名著里面可以得着许多相当的语言——字或词。这些字或词都是他们（有名作家）几经试验、锤炼过的，我们拿来用了，最足以增长我们文字的精神。

（b）国民通行的

有名著作家用过的、锤炼过的，固然是优美的了、熟练的了，但未必都能为一般人民的文字所采用，所以要国民中多数通行的语言文字。所谓国民多数通行的语言文字，也就是国民文学所采用或所铸造出来的语言文字。

（c）现代用的

有了有名的著作家所锤炼的语言文字，又有国民文学所铸造的语言文字，似乎可以够用了，其实不然。有名的著作家，固然是给我们许多很优美、很有艺术的语言文字，但是在我们通常的文字里，不见得处处皆适用；就是国民文学所给我们的通行语言，也未必就没有遗憾。因为国民通行的，不见得就是现代的；有名著作家锤炼的，也不见得就是现代普通生活的文字所需要的。所以还要以现代通行的字为限。

（2）慎用的字

从前作文，最忌用俗语，所谓“其文不雅驯，搢绅先生难言之”。现在我们生在平民文学思潮汹涌的时代，俗语当然不能排斥。而世界学术日新月异，徒恃本国文字，绝不能包罗万有，势亦不能不开放文禁，以容纳外国文字之输入，不过我们要慎重去用它。

用俗语应注意下列条件：

（a）写一般平民生活，以肖其为人。如：

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

——《儒林外史》

差人道：“先生，你一个‘子曰行’的人，怎这样没主意？自古‘钱到公事办，火到猪头烂’，只要破些银子，把这枕箱买了回来，这事便罢了。”……

差人道：“……他又见了几个冲心的钱，这事才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来报信。我也只愿得无事，落得‘河水不洗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你先生请上裁！”

——《儒林外史》

差人恼了道：“这个正合着古语，‘瞒天讨价，就地还钱。’我说二三百银子，你就说二三十两，‘戴着斗笠亲嘴——差着一帽子。’怪不得人说你们‘诗云子曰’的人难讲话。这样看来，你好像‘老鼠尾巴上害疖子——出脓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该来惹这‘婆子口舌’！”

——《儒林外史》

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

——《水浒传》

那妇人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

——《水浒传》

你们都说的是“隔壁帐”。

——《儒林外史》

死知府不如一个活老鼠。

——《儒林外史》

刘姥姥一壁里走着，一壁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呢。”

——《红楼梦》

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红楼梦》

（b）家人父子自道其性情。如：

削去头发便是他，留起头发还是我。

——《板桥家书》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板桥家书》

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马援《诫兄子严敦书》

（c）讲学时往往拿习惯的话头来做偈子，片言只字，可以传出道妙。

仆近时与朋友论学，惟说“立诚”二字。“杀人须就咽喉上著刀”。

——王阳明《黄宗贤书》

东郭尝云：“古人惜阴，‘一刻千金’。”一年之间，有许多金子……

——黄宗羲《明儒学案》

“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两根穷骨头”。

——曾国藩语

白手起家，勿在他人脚跟下凑泊。

——黄宗羲《明儒学案》

其他如佛家所谓“佛道是狗矢撅”，庄子所谓“道在溲溺”，皆是此种用法。

以上的俗语虽说是很有用，但若不加慎重，滥用起来，很足以减少文章的价值。

用外国语应注意下列各事：

（a）必须外国的语言，中文没有适当的字可以替代它的时候，以用原字音译为宜。如佛典所谓“多陀阿伽陀”（如来）、“释迦牟尼”（《本起经》翻“释迦”为“能仁”，《本行经》译“牟尼”为“寂默”）、“修多罗”，又如章行严（章士钊）主张把“Logic”直译为“逻辑”，也是这个意思。

（b）外国人名、地名应直用原音译成国文，如：摩诃迦叶、阿难、拿破仑、华盛顿、天竺、欧罗巴、俄罗斯等皆是。

（3）避免的字

上边所说的字或词，第一是完全有用的，第二虽有用却有限制的。后面所说的是无用的字，应避免的。

（a）粗鄙的字。如《金瓶梅》《九尾龟》和其他类似此等书中描写纯兽性生活，烂污不堪，野蛮太甚的字眼，不可引用。

（b）死字。古人所用的字，到了现在，有许多都失了它们的生命，就是死字，废去不用的了。如古人叫：

两岁的马做“驹”；

三岁的马做“駣”；

黄白杂毛的马做“駓”；

白色黑鬣尾的马做“骆”；

赤身黑髦尾的马做“駵”；

青骊文的马做“骐”；

苍黑杂毛的马做“骓”；

黄身黑喙的马做“”；

七尺高的马做“騋”；

八尺高的马做“龙”。

——参看许慎《说文》

现在除了“马驹”的“驹”字还照常使用，其余的都废掉了。不过于“马”字上面加上一些形容词去做那“駣”“骆”等字的区别，却是作者读者都便当多了。又如古人叫：

两岁的牛做“㹑”；

三岁的牛做“犙”；

四岁的牛做“牭”；

纯色的牛做“牷”；

杂色的牛做“牻”；

白色的牛做“㹊”；

黄白色的牛做“犥”；

小牛做“犊”。

——参看许慎《说文》

现在除了“牛犊”的“犊”字还照常使用，其余的字都废去了。也只用些形容词在前面做它们的差德[10]，如“黄牛”“水牛”“老牛”“花牛”之类。又如古人之于人称代词，单数人称的：

第一人称有：“言”“卬”“朕”“余”“予”“吾”“我”等字；

第二人称有：“尔”“汝”“你”等字；

第三人称有：“彼”“其”“伊”“他”。

至于三人种称的复数人称则有：

第一人称有：“余等”“予辈”“吾曹”“吾侪”“我等”“我辈”“我们”，等等。

第二人称有：“尔曹”“尔辈”“汝曹”“汝辈”“你们”，等等。

第三人称有：“彼辈”“伊等”“他们”，等等。

若在白话文中，单数人称的：

第一人称只有一个“我”字；

第二人称只有一个“你”字；

第三人称只有一个“他”字。

复数人称的呢？

第一人称只有“我们”两个字；

第二人称只有“你们”两个字；

第三人称只有“他们”两个字。

——参看《胡适文存》

这是何等地简便！就是在文言中，如“卬”“言”“朕”等，也久已变成死字了。

（c）专门术语。作文的人有一种习惯：他专攻的是哪一科，作出文章来，便不知不觉地用上许多的他所专攻的科学的术语。讲哲学的，开口便是什么“唯心”“唯物”“一元”“二元”或“多元”；讲神学的，开口便是“一神”“多神”“有神”“无神”；讲科学的，开口便是“原子”“电子”“以太”“归纳”“化分”和“现象”等等。若是他的文章在说明他各所专攻的科学，自然是应该的；若是普通应用的文章，便不能像这样了。因为他的目的是给一般人看的、读的，所用的字越浅显越好、越普通越好。反过来说，越带着专门性质，越减少它的效力。

（二）字的意义

字是表示思想、传达情感的工具的最小的单一体，要思想表示得清楚，感情传达得深厚，必须明了字的意义。告诉我们字义的有字典、辞典，《说文》《尔雅》等书。但是它们仅仅告诉我们某字是怎样讲、怎样构造成功的，并不告诉我们怎样的用法。而且我们若是字字去查字典，翻《说文》，对证《尔雅》，好却极好，不过太麻烦了。况古今的字义，有许多的变迁，顺着孳乳浸多因应时代需要的趋势，有的古时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是这个意思了；有的古时这个字只有一个意思，现在却引申出来许多意义了。所以专恃《说文》、字典，也是靠不住。最好的方法是多读文学的作品，听名人的讲演，看他们对于字的用法，然后参以《说文》、字典，便可运用自如，不致发生错误或不自然的文字的构造了。

（1）多义的字

人类的思想日有进步，生活日益复杂，文字也要随着进步，随着复杂。比如：这个“辟”字，本来做“法”字解。《说文》说，“辟，法也”，引申之为“罪”。又引申之为“辟除”，如《周礼》的阍人为之“辟”，《孟子》的行“辟”人、“辟”寒、“辟”恶之类是也。又引申为“一边”之义，如《左传》说，阙西“辟”，是也。或又借为“僻”字，或借为“避”字，或借为“譬”字，或借为“闢”字，或借为“壁”字，或借为“襞”字，现在“复辟”的“辟”字，又借为君主的意思。照此说来，文字岂不是发生大困难了吗？这却不难，只要留心研究上下的关系，便可“迎刃而解”。如：

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

——《孟子》

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

——《孟子》

不利传辟者之辞。

——《荀子》

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

——《孟子》

辟也者，举也物而以明之也。

——《墨子》

愚于著论之先，请以一言告读者曰：愚非能赞同复辟者也。

——章士钊《复辟平议》

上边所举的几个“辟”字各有不同的意义。但是我们看了“举也物而以明之”的“辟”字，绝不会把它当作“复辟”的“辟”字解；看了“辟纣”的“辟”字，绝不会当作“欲辟土地”的“辟”字解。这就是有上下文限制它们的意义，读者可以寻索而得的。还有一段文字或一句文字里用字同而义异的。如：

山之蹊，不可胜由矣；向墙之户，不可胜入矣。曰：“恶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户也。”曰：“子户乎？”曰：“户哉！户哉！吾独有不户者矣。”

——《扬子》

或曰：“……何其较且易？”曰：“谓其不奸奸，不诈诈也。如奸奸而诈诈，虽有耳目，焉得而正诸？”

——《扬子》

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

——《荀子》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

——《荀子》

上边的“户”“奸”“诈”“是”“非”和“疑”字，“信”字，都是一字多义的例子。此种用法，前人叫作虚字实用，实字虚用。曾国藩说：

何以谓之“实字虚用”？如“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上“风”“雨”，实字也；下“风”“雨”，则当作“养”字解，是虚用矣。“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上“衣”“食”，实字也；下“衣”“食”则当作“惠”字解，是虚用矣。“春朝朝日”“秋夕夕日”，上“朝”“夕”，实字也；下“朝”“夕”则当作“祭”字解，是虚用矣。“入其大门，4则无人门焉者”“入其闺，则无人闺焉者”，上“门”“闺”，实字也；下“门”“闺”则当作“守”字解，是虚用矣。……

何以谓之“虚字实用”？如，步，行也，虚字也。然《管子》之“六尺为步”，韩文之“步有新船”，《舆地》之“瓜步”“邀笛步”，《诗经》之“国步”“天步”，则实用矣。薄，迫也，虚字也。然因其丛密而林曰“林薄”，因其不厚而帘曰“帷薄”，以及《尔雅》之“屋上薄”，《庄子》之“高门悬薄”，则实用矣。……从，顺也，虚字也。然《左传》于位次有定者，其次序即名曰从，如“荀伯不复从”“竖牛乱大从”，是虚字而实用矣。

——《复李眉生书》

曾氏拿动词当虚字，拿名词当实字，不能谓之犁然有当，已经马建忠氏及近时学者辨之甚详，不过我们因此可以晓得一字而兼多义实是自然的趋势。但是上所举例皆是文言，白话文中此种情形却比较少了。为什么缘故呢？文言中的单字，在白话文中往往变成双字。如“道”字：在文言里面，“天法道，道法自然”是这一个“道”字，“道听而途说”也是这一个“道”字，“道之以德”也是这一个“道”字。若在白话则不然：第一个“道”字为“道理”，第二个“道”字为“道路”，第三个“道”字为“指导”或“引导”。因此，一字多义的困难，在白话文中，要减却不少。

（2）同义的字

有许多字，看来好像同意[11]，用去却有轻重。如，“攻”“击”“刺”“打”“杀”“攻击”“打杀”“刺杀”，等等；又如，“仇视”“痛恨”“嫌恶”“憎恶”“厌弃”；又如，“恩”“德”“惠”“赐”“恩惠”“恩情”“恩德”“恩典”，等等。又如《尔雅》说：“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是“初、哉……权舆”等字都和“始”字同义。又说：“卬、吾、台、予、朕、身、甫、余、言，我也”，是“卬……言”等字皆与“我”同义。但征之古籍：各有各的特性和历史，不可强同。——这些字，要想用得恰当，也只有多读名家的文学作品，多听名人讲演之一法。

（3）对峙的字

对峙的字，是有相反的意义组在一块的两个字。如：

①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

——《水浒传》

②上下左右使了一回。

——《水浒传》

③还多寡有几两选金和几十本样本送与先生。

——《儒林外史》

④那丈人郑老爹见女婿就要做官，责备女儿不知好歹，着实教训了一顿。

——《儒林外史》

⑤若到这样地方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

——《儒林外史》

⑥那秃驴在那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

——《水浒传》

⑦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

——《红楼梦》

⑧妈，好歹快来！

——《红楼梦》

⑨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

——《红楼梦》

⑩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孟子》

⑪天下匈匈数岁者，徒以吾两人耳，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

——《史记》

⑫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史记》

⑬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

——《荀子》

⑭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

——《荀子》

由上边引来的句子，我们可以抽出三个公例：

〈1〉事物的全部分内包括有两种相反的分子或动作时，可用对峙的字，如①②⑫⑬⑭各条。

〈2〉一件事物里面有两种相反的可能性，但暂尚不能断定其结果时，可用对峙之字，如⑥⑧⑩⑪各条。

〈3〉有时一件事物，虽明知偏重一端，为欲足言者语气起见，也用对峙的字，如③④⑤各条。

（4）泛称和特称的字

泛称和特称的字（Specific and general words），就是在意义上有限制和无限制（Definiteness and infiniteness in meaning）的字。这也有个区别：

（a）泛称和特称。如，“人”是泛称，自神农、伏羲、黄帝以来，一直到世界末日的最末一个同类，各个独立的个体，然而“神农”“伏羲”“黄帝”却是单指人类中的各一个特别的个体。

（b）共名和别名。这一类的字，《荀子》说得很明白。他说：

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

——《荀子》

这是说以物为大共名，则人，物也；鸟兽，物也，无论飞潜动植，与夫山河大地，莫不纳之于共相——物——之中。比如，我们以凤凰、杜鹃、鹦鹉、黄鹂等等为别相，则“鸟”为共相矣；以豺狼、兕虎、熊罴、麒麟为别相，则“兽”为共相矣；以鲤、鲫、鲥、鳜为别相，则“鱼”为共相矣；以黄、黑、白、棕等色种族为别相，则“人”为共相矣；以鸟、兽、鱼、人为别相，则“动物”为共相矣；以动、植、矿等为别相，则“物”为共相矣。——这是“推而共之”的大概。至于“推而别之”的方法，不过反其道而行之便得了。如以“物”为共相，则动、植、矿为别相；以“动物”为共相，则鸟、兽、鱼、鳖或水栖、陆栖、两栖和寄生物等等为别相；以“鸟”为共相，则凤凰、杜鹃、鹦鹉、黄鹂等为别相。如是相推别，“至于无别然后止”。

第一条所说的，是文法上的作用；第二条所说的，是思想上——逻辑学——的作用，至为重要。（参见杜威《思想之派别》）

（5）叠字

中国的语言，有一个特殊的现象，就是叠字。为什么要有叠字呢？就是“言之不足，故长言之”的意思。遇到单字不足以形容感情、满足意义的时候，便叠字以充实其语气。如：

①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诗经》

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诗经》

③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

——《诗经》

④呦呦鹿鸣。

——《诗经》

⑤皇皇者华。

——《诗经》

⑥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

——《左传》

⑦《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

——《扬子》

⑧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

——韩愈《原道》

⑨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

——韩愈《原毁》

⑩纷纷藉藉相乱。

——韩愈《读荀子》

⑪麟之为灵昭昭也。

——韩愈《获麟解》

⑫寻坠绪之茫茫。

——韩愈《进学解》

⑬岂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骚吾心？

——柳宗元《答韦立中论师道书》

⑭是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

——柳宗元《答韦立中论师道书》

⑮还到那里瞧瞧他去。

——《儒林外史》

⑯那江里白头浪茫茫一片。

——《儒林外史》

⑰聚集众苗子，男男女女饮酒作乐过年。

——《儒林外史》

⑱《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论语》

把上边的各例归纳起来，①⑤⑥⑦⑪⑬⑯各条的叠字是形容词；②⑧⑫⑭各条的叠字是抽象的名词（Abstract noun）；③④⑨⑩⑱各条是形容动词；⑰条的是复称名词（Plural noun）；⑮条的是动词。这种叠字，白话文中尤其多，随便翻开《红楼梦》，在第二十四回一六和一七两页上，便找着许多，如：“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至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嫂嫂”“叔叔”“哥哥”“弟弟”“姊姊”“妹妹”，不一而足。用这些字实比那些文字眼儿要天真烂漫得多。

### 第二节 如何锻句

什么叫作句呢？马建忠先生说：“凡有起词、语词而辞意已全者，曰句。”又说：“所谓‘辞意已全’者，即或惟有起词、语词而语意已达者，抑或已有两词而所需以达意，如转词、顿读之属，皆各备具之谓也。”以我看来，我们集合两个以上的字去表明一个完全的思想的字群，就叫作句。句的构造，应当分两步研究：（一）关于思想上的分类；（二）关于修辞学上的分类。

（一）从思想上分类

这种句子大概分两类：（1）平常的句子，仅包括着起词、语词，已足表明一个简单的思想；（2）联合的句子，至少要包括两个以上的独立的子句，这种独立的子句，各有它自己的起词、语词，若照着修辞学说起来，它们简直可以算得独立的句子。

（1）平常的句子

平常的句子，有起词，有语词，有时附带着它们的制限词。这种制限词，或是少数的字，或是短句，或是子句——《马氏文通》叫作“顿”与“读”——不能一定。若是制限词是子句，这种子句自有它的起词、语词，这种句子，便叫作“复杂的句子”；但是它的构造还是和平常的句子相同，不过一个简单，一个繁复罢了。比如说：

子悦。

天雨。

这是最简单的句子，因为它们每句只有一个起词，一个语词。又如：

孔子行。

天将大雨。

稍微复杂一点，但是大家还很容易看得出它们是平常的句子。又如：

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孟子》

牛布衣近日馆于舍亲卜宅。

——《儒林外史》

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

——《红楼梦》

这等句子好像是复杂了，其实还是平常的句子。为什么呢？因为“不嗜杀人”不过是起词“者”字的制限词，“之”字是“能一”的受动词；“近日”是“馆”字的时间形容动词（Adverb of time），“于舍亲卜宅”，是“馆”字的补足语；“二十年头里的”是“焦大太爷”的制限词，“眼里”是“有谁”的空间形容动词（Adverb of place）罢了。它们自己不是子句，自己没有起词、语词，依然是个平常的句子。

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

——《孟子》

那两个美人笑容里很带着一点荡意，好像她们若没有掮住烛台的职务，真要跳下地来，大大的玩一回了。

——契诃夫《一件美术品》

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

——《水浒传》

“曾西之所不为”，一方面做“管仲”的制限词，一方面它自己有起词、有语词，成为独立的子句；“好像她们若没有……真要跳下地来……”是“笑容里很带着一点荡意”的制限词；“说时迟，那时快”是“恰举起来”“飞将来”和“跳出”等动词的形容动词，“雷鸣也似一声”是“喝道”的形容动词，而“洒家……多时”是“喝道”的子句，“那条铁禅杖……九霄云外”是制限“跳出一个胖大和尚”的子句。有时这样的句子，为使它简单明了起见，可以极力减削；有时为使它意义分外充满起见，可以极力把它扩充、发挥，其形式虽与平常的句子有长短繁简的不同，它们构造的骨干却是一样。

（2）联合的句子

平常的句子只有一个起词、一个语词，这起词、语词或有制限词或没有，是不能一定的。复杂的句子虽是可以包括一个、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子句，但是它也只有一个起词和一个语词是主要的，这个句子叫作主句（Principal clause）；其余的皆是附属或服从它的，叫作从句（Subordinate clause）；至于联合的句子则不然了。一句里面，至少包括两个子句，这些子句是势均力敌、不相主从的。它们可合可分。合之则为一句，分之则为数句。合之则如联邦，除以共同之意向为统一的枢机外，各各还保它们的文法上的独立。分之则俨然各自自成一“都会”。此类句子，约分四类：

（a）排句而意无轩轾的

凡有数句，其字数略同，而句的意义和组织又相类的，叫作“排句”。如：

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

——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也。

——《论语》

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

——《左传》

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孟子》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老子》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老子》

一望的长松；

一望的围墙；

一望的金镂；

一望的朱漆殿宇。

——康白情《日光纪游》

一派注重种族革命，说是只要把满洲人撵跑了，不愁政治不清明；一派注重政治革命，说是把民治机关建设起来，不愁满洲人不跑。

——《梁任公最近讲演集》

那穿绿袍的，总司天下毛族，乃百兽之主，名百兽大仙；那穿红袍的，总司天下禽族，乃百鸟之主，名百鸟大仙；那穿黑袍的，总司天下介族，乃百介之主，名百介大仙；那穿黄袍的，总司天下鳞族，乃百鳞之主，名百鳞大仙。

——《镜花缘》

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

——《水浒传》

人类本来是动物不是神圣，“不完全”就是他的本色。

——《梁任公最近讲演集》

（b）排句而别浅深的

排句之中，其文法的组织、字的数目都差不多，而意思或是由浅入深、由深入浅；或是一步紧一步，或是一步松一步；或是一步轻一步，或是一步重一步；或相比较：皆归这一类。如：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

——《荀子》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论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大学》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

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

——《孟子》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

——《孟子》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

——《孟子》

单讲蓬莱山有个薄命岩，岩上有个红颜洞，洞内有位仙姑，总司天下名花，乃群芳之主，名百花仙子，在此修行多年。

——《镜花缘》

什么顷间，什么八十多天，什么八十多年，都不是时间上重大问题。

——陈独秀《答半农的〈D——！〉诗》

有圣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

——《荀子》

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

——《水浒传》

耕者有余粟而欲得布，携之以就有余布者以求交易，无如有余布者不欲得粟而欲得羊，则有余粟者困矣。有余布者携其布以向牧者易羊，而有余羊者不欲得布而欲得器，则有余布者又困矣。有余羊者牵其羊以向工者求易器，而工者不欲得羊而欲得粟，则有余羊者又困矣。有余器者携其器以向耕者求易粟，乃耕者不欲得器而欲得布，则有余器者亦困矣。

——孙中山《建国方略》

（c）两商的句子

两商的句子是于一个问题或一种事理作一种揣测预拟之辞，或为两端之言，或为相反之论。不过其中也有个区别：有的是偏于一端而先以两端之论以尽其利害，然后从而取择。如：

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孟子》

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于薛，馈五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当在宋也，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辞曰‘馈赆’，予何为不受？当在薛也，予有戒心，辞曰‘闻戒’，故为兵馈之，予何为不受？若于齐，则未有处也。无处而馈之，是货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货取乎？”

——《孟子》

对你们说西南政府不好，你们要说我伍廷芳客气；对你们说好，人家又要说我吹牛皮！

——《广州纪游·伍廷芳博士演说》

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孟子》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孟子》

（d）反对的句子

一句之内，包含着两个以上语意相反的子句，就叫作反对的句子。如：

这也没什么稀奇，从前办公司的不是老官场便是老买办，一厘新知识也没有；如今年富力强的青年或是对于所办事业有专门学识的，或是受过相当教育常识丰富的，渐渐插足到实业界。

——《梁任公最近讲演集》

弱者阶级散开了成为逐个逐个的“我”，便是天下之至弱；弱者阶级合拢来成为一个“我们”，便是天下之至强。

——《梁任公最近讲演集》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

——《史记》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李颙《四书反身录》

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孟子》

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以此不和。

——《左传》

（二）从修辞学上分类

有种句子，一句之中至少要停顿两次，而于文法构造均无违背，叫作弛缓的句子（Loose Sentence）；有种句子不到最后一字，则本句语意不得完全，这叫作严紧的句子（Periodical Sentence）。换句话说就是：弛缓的句子，一句之中可以分成数读，每至一读或两读以上，皆可自成一句，并没有分裂之虞；严紧的句子，必至终点，而后语气乃完。弛缓的句子如下：

①我大总统何苦以千金之躯，为众矢之鹄；舍磐石之安，就虎尾之危；灰葵藿之心，长萑苻之志？

——梁启超《上袁世凯书》

②有时因为贵族相争；有时国王与红衣主教争；有时国王与西班牙人争；有时无业游民横行霸道，或强盗抢劫；有时因耶稣教民与天主教民相斗；有时饿狼成群入市。城中人常时预备戒严，有时同耶稣教民打架，有时同贵族相斗，甚至同国王相抗击的时候也有，却从来不敢同主教闹。

——《侠隐记》

③今王鼓乐于此，百姓闻王钟鼓之声，管籥之音，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以能鼓乐也！”

——《孟子》

④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坚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孟子》

⑤康公，我之自出，又欲阙剪我公室，倾覆我社稷，帅我蝥贼，以来荡摇我边疆，我是以有令狐之役。康犹不悛，入我河曲，伐我涑川，俘我王官，剪我羁马，我是以有河曲之战。

——《左传》

⑥故女日必坐床头，读其假造之军中新闻，手持普鲁士地图，笔画我军进取之道。巴逊大将军趣柏林也，滑煞大将军进巴维亚也，麦马洪大将军占领巴罗的海上诸省也。

——《柏林之围》

看了以上六个例子：①⑥两条是弛缓的句子。为什么呢？因为第①句可以至“为众矢之鹄”而止，或至“舍磐石之安，就虎尾之危”而止；第⑥条可以至“滑煞大将军进巴维亚也”而止，与文法和构造均不违背，所以叫它作“弛缓的句子”。其余各句，不到一定字句，则其意义不完，与文法构造均不适合，所以叫作“严紧的句子”，又叫“完成的句子”。

以上所说的两类句子——一从思想上分的，一从修辞学上分的——用的时候应当注意的是：

（1）我们按着我们的思想和事实的性质，顺着自然的要求，应该用哪一类的句子，便用哪一类的句子。

（2）平列的句子——排句——很足以振作文气，然往往句法流于单调，又足以减少文章的兴趣。

（3）弛缓的文句，不可轻用，轻用则足以使文陷于论理的误谬。如梁任公《上袁世凯书》说：

“今也水旱频仍，殃灾洊至，天心示警，亦已昭然；重以吏治未澄，盗贼未息，刑罚失中，税敛繁重，祁寒暑雨，民怨沸腾……”

里面所谓“天心示警，亦已昭然”和“祁寒暑雨”都不合论理，不过为舒畅文气之用而已。

### 第三节 如何组织段落

我们晓得一个句子是集合两个以上的字，有起词，有语词，以表明一个完全思想的。假使我们要把这一句主要的思想（Central Thought）反复说明，把凡关于它的事实和附属的思想，凑合起来，成了两句以上的句群，便是段的组织。这种组织，也是自然的区分（Natural Divisions），在作文法上是与句的区分一样重要。段的组织应注意以下各事。

（一）中心思想

有了中心思想，然后文章意义才有所附丽。不过这种中心思想，有特别表明的，有暗藏在每段的意义里面的，要在读者做一番提要钩元的功夫，始寻得出来的。如：

①百愁门初创时，凡有十客。吾之外有两巴布，来自阿那古里，财尽而去。一为老冯之侄。一为商媪，颇有所蓄。一为英人，其名则余忘之矣。此人吸烟无算，而未付一钱。人言此君在加尔各达作律师时，曾救老冯之命，老冯感恩，不受其值云。一人来自马德拉，与余为同乡。一为半级妇人。余二人来自北方，非波斯人即阿富汗人耳。此十人者，今惟五人存，皆日日来此。其两巴布今不知所终。商媪入此门六月而死。人言老冯藏其首饰及鼻上金环，不知确否？其英人既吸烟，复纵酒，久绝迹矣。

——《百愁门》

②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

③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唬的满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的一声，早见一方砚瓦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这贾菌亦系荣国府近派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桌子，正打着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砚砖来要打回去。贾兰是个省事的，忙按住砚，极口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那边抡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等至于笔砚之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

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狭人多，那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助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起来。

——《红楼梦》

④王后前走两步，巴金汗跪在地下，拿了袍脚来亲。王后说道：“爵爷，你晓得不是我叫你来的。”公爵道：“我晓得。我若是相信石头会熔化，雪会生热，我岂不成了个呆子。但是有了爱情的人，也望能够感动别人生爱情。我今番来了，见着你，也不算白来了。”王后答道：“你可晓得我，为什么见你？我看你心里狂乱得可怜，我看你住在这里，时刻有性命之忧，也与我的名誉有碍，故此我见你；告诉你，样样事体，都是叫我们分，不叫我们合。不独是一片大海分隔我们，两国的王上不对分隔我们，就是大婚的誓语也分隔我们。万万做不到的事体，你还是要做，也是枉然。我今日见你，就是要告诉你，我们从此再不能见面了。”巴金汗答道：“请你只管说；你极甜的声音，把你的极苦的话，调和了好些。你说誓语是不可犯的！我且问你：上帝造就的两个心，要同在一块的，把来分隔了，难道这是可犯的吗？”

——《侠隐记》

以上四段文章，ab两段是把中心思想明白揭示出来的；cd两段是没把中心思想明白揭示，而隐约流露于字里行间，要在读者心领神会的。

（二）统一

有了中心思想，或是把它作成简明的句子，安放在本段中适当的地方，或是含在文章的意义里面，然后本段各句的意义，都要以这个中心思想为依皈。我们可以拿孔丘的一句话做比方，“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中心思想，譬如北辰，其他各句，比如众星。例如：

翠环道：“我在二十里铺的时候，过往客人见的很多，也常有题诗在墙上的，我最喜欢请他们讲给我听。听来听去，大约不过两个意思：体面些的人无非说自己才气怎么大，天下人都不认识他；次一等的人呢，就无非说那个姐儿长的怎么好，同他怎么样的恩爱。

“那老爷们的才气大不大呢，我们是不会知道的。只是过来过去的人怎样都是些大才，为啥想一个没有才的看看都看不着呢？我说一句傻话：既是没才的这们少，俗语说的好，‘物以稀为贵’，岂不是没才的到成了宝贝了吗？这且不去管他。

“那些说姐儿们长得好的，无非却是我们眼面前的几个人，有的连鼻子眼睛还没有长的周全呢，他们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嫱；不是说他沉鱼落雁，就是说他闭月羞花。王嫱俺不知道他老是谁，有人说，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难道都是这种乏样子吗？一定靠不住了。

“至于说姐儿怎样跟他好，恩情怎样重，我有一回发了傻性子，去问了问，那个姐儿说：‘他住了一夜就麻烦了一夜。天明问他要讨个两数银子的体己，他就抹下脸来，直着脖儿梗，乱嚷说：‘我正账昨儿晚上就开发了，还要什么体己钱！’那姐儿哩，再三央告着说：‘正账的钱呢，店里伙计扣一分，掌柜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领家的妈拿去，一个钱也放不出来。俺们的胭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钱买。光听听曲子的老爷们，不能问他要，只有这留住的老爷们，可以开口讨两个伺候辛苦钱。’再三央告着，他给了二百钱，一个小串子，望地下一摔，还要撅着嘴说：‘你们这些强盗婊子，真不是东西！混帐忘八旦！’你想有恩情没有？因此，我想，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有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呢？”

——《老残游记》

这一段的中心思想是：“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呢？”全段都是说“做诗这件事是很没意思的，不过造些谣言罢了”，却句句都是反映那中心思想——“你老的诗，怎么不是这个样子呢？”俗语所谓“万变不离其宗”。

（三）联络

每段文字，处处倾向中心思想，固然是好了，但是还不能算尽了结构的能事。必须使第一句与第二句有密切的关系、自然的联锁，第二句又与第三句有密切的关系、自然的联锁。如是相接，有如链索，又如四肢百体各有其不可分离之关系，比如前面所引的那段《老残游记》的话儿，你看它哪一句是可以分离的，哪一句是可以颠之倒之的？又如：

方其战争之际，炮震肉飞，血瀑石壁。士饥将困，窘若拘囚；群疑众侮，积泪涨江，以求夺此一关而不可得，何其苦也！及夫祠成之后，裸荐鼓钟，士女瞻拜；名花异卉，旖旎啾玱；江色湖光，呼吸万里，旷然若不复知兵革之未息者，又何乐也！时乎安乐，虽贤者不能作无事之颦蹙；时乎困苦，虽达者不能作违众之欢欣。人心之喜戚，夫岂不以境哉！

——曾国藩《湖口县楚军水师昭忠祠记》

“方其……”一句，紧接“及夫……”一句，继用“时乎……时乎……”一个排句作推论；然后用“人心……”一句作结，作者为此文，固辛苦独造，而读者视此，几若天成，便是联络的效力。

### 第四节 如何结构全篇

篇的构造，和段的构造差不多；不过段的分子是句，篇的分子是段罢了。照常理说，必须两段以上才可成篇，犹“之乎”两字以上才可成句是一样的。我们要知道篇是如何构造，只要把段的构造明白了，就得了。所以，它的构造方法最重要的，也不外乎：

（一）中心思想

根据前边第二章所说的选题、确定观点、取材等等方法，把中心思想抽绎出来，作成几句主要句子，或一段重要的话儿，做个立论的标准，这种中心思想，就是古人所说的命意。东坡（苏轼）在儋耳时尝教人以作文之法道：

儋州虽数百家之聚，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传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

——陈秀民辑《东坡文谈录》

东坡之所谓“意”，就是我所说的“中心思想”。我现在且拿蔡元培的《〈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序》做个例：

我们今日要编中国古代哲学史，有两层难处。第一是材料是题：周秦的书，真的同伪的混在一处。就是真的，其中错简错字又是很多。若没有作过清朝人叫做“汉学”的一步功夫，所搜的材料必多错误。第二是形式问题：中国古代学术，从没有编成系统的记载。《庄子》的《天下》，《汉书·艺文志》的《六艺略》《诸子略》，均是平行的记述。我们要编成系统，古人的著作没有可依傍的，不能不依傍西洋人的哲学史。所以非研究过西洋哲学史的人，不能构成适当的形式。

现在治过“汉学”的人虽还不少，但总是没有治过西洋哲学史的。留学西洋的学生，治哲学的本没有几人，这几人中能兼治“汉学”的更少了。适之先生生于世传“汉学”的绩溪胡氏，禀有“汉学”的遗传性；虽自幼进新式的学校，还能自修“汉学”，至今不辍。又在美国留学的时候，兼治文学、哲学，于西洋哲学史是很有心得的。所以编中国古代哲学史的难处，一到先生手里，就比较的容易多了。

先生到北京大学教授中国哲学史，才满一年。此一年的短时期中，成了这一编《中国古代哲学史大纲》，可算是心灵手敏了。我曾细细读了一遍，看出其中几处特长：

第一是证明的方法。我们对于一个哲学家，若是不能考实他生存的时代，便不能知道他思想的来原；若不能辨别他遗著的真伪，便不能揭出他实在的主义；若不能知道他所用辩证的方法，便不能发现他有无矛盾的议论。适之先生这《大纲》中，此三部分的研究，差不多占了全书三分之一，不但可以表示个人的苦心，并且为后来的学者开无数法门。

第二是扼要的手段。中国民族的哲学思想远在老子、孔子之前，是无可疑的。但要从此等一半神话、一半政史的记载中抽出纯粹的哲学思想，编成系统，不是穷年累月，不能成功的。适之先生认定所讲的是中国古代哲学家的思想发达史，不是中国民族的哲学思想发达史，所以截断众流，从老子、孔子讲起。这是何等手段！

第三是平等的眼光。古代评判哲学的，不是墨非儒，就是儒非墨。且同是儒家，荀子非孟子，崇拜孟子的人，又非荀子。汉、宋儒者，崇拜孔子，排斥诸子；近人替诸子抱不平，又有意嘲弄孔子。这都是闹意气罢了。适之先生此编，对于老子以后的诸子，各有各的长处，各有各的短处，都还他一个本来面目，是很平等的。

第四是系统的研究。古人记学术的，都用平行法，我已说过了。适之先生此编，不但孔、墨两家有师承可考的，一一显出变迁的痕迹，便是从老子到韩非，古人画分做道家和儒、墨、名、法等家的，一经排比时代，比较论旨，都有递次演进的脉络可以表示。此真是古人所见不到的。

以上四种特长是较大的，其他较小的长处，读的人自能领会，我不必赘说了。我只盼望适之先生努力进行，由上古而中古，而近世，编成一部完全的《中国哲学史大纲》，我们三千年来一半断烂、一半庞杂的哲学界，理出一个头绪来，给我们一种研究本国哲学史的门径，那真是我们的幸福了！

这篇文章的头一段“我们今日……不能构成适当的形式”，便把全篇的中心思想说出。再把这一段的思想归纳起来，便是：

第一，用“汉学”的功夫去搜集中国古代哲学史的材料；第二，是采取西洋人的哲学史的方法，来构成中国古代哲学史的形式。

（二）统一

下边各段只是反复说明这一段的意思，没有一段或一句是越出这个中心思想的范围的。比如：

第一段：说明中心思想。（如前）

第二段：说明胡适的“汉学”和西洋哲学史的研究。

第三段：说明胡适有此研究，所以能在北京大学，于极短时期，成此名著。

第四段：说明他这部书的第一种特长。

第五段：说明他的第二种特长。

第六段：说明他的第三种特长。

第七段：说明他的第四种特长。

以上这四种特长皆是他研究“汉学”和西洋人的哲学史的结果。

第八段：说明期望他由斯道编成一部完全的《中国哲学史大纲》。

（三）联络

看了上面各段分析的说明，自然可以会寻出它的形式上和意义上的联络，他这篇文章的大略计划是：

第一步，说明编中国古代哲学史，必须兼通“汉学”和西洋哲学史。

第二步，说明胡适便是兼通“汉学”和西洋哲学史的人中的一个。

第三步，说明他所以能编这样的哲学史。

第四步，说明他编哲学史的特长，也可以说他的方法——四种。

第五步，说明作者对于胡适的希望。

我想作者未下笔之先，已经有了这种设计在心，或记录在纸上，然后按着计划一步一步写出，便是一篇极统一、极联络的有系统的文章。

[1] 品词：“词类”的旧称。本书的注释除标原注外，均为编者注。后文不再注明。

[2] 论理：“逻辑”的旧称。“论理学”即逻辑学。

[3] 此段出自百新书店《刘氏原本老残游记》后二十章，因系伪作，故通行本未见。

[4] 古典：古代典故。

[5] 下引三段《老残游记》为伪作，故通行本未见。详见第22页注①。

[6] 比例：比照、援例，拿以往的例子相比拟。

[7] 《续侠隐记》：《侠隐记》《续侠隐记》是伍光建（笔名君朔）译的19世纪法国著名作家大仲马的作品。《侠隐记》今通译为《三个火枪手》，其续作《继侠隐记》今通译为《二十年后》。

[8] 《白话书信》：原是高语罕为芜湖商业夜校学生上课的讲义，以书信的形式介绍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这首“爱”的诗，出自该书《给桂韵声女士的信》。

[9] 《国民日日报》：1903年7月“苏报案”发生后，由章士钊、张继，何靡施，陈去病等人于8月7日在上海创办的资产阶级革命派报纸，揭露清朝反动统治，宣传民族民主革命，提倡科学。

[10] 差德：关于界说的术语，是指不同类间的差异。

[11] 同意：意思相同。